屋内,药味与血腥气交织成一种粘稠而压抑的气息。
顾锦朝觉得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有人往她嘴里灌了一碗糖水,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激不起半点知觉。疼到极致,身体反而生出一种自保般的麻木。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掠过上方垂下的撒花帐幔。帐顶上的海棠花纹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像是活了过来,不断地旋转、扭曲。
“夫人,三爷回来了!就在外头,正守着您呢!”
青蒲的一声惊呼,像是一记重锤,猛地击碎了那层窒息的麻木。顾锦朝原本松散的指尖骤然收紧,反手死死扣住了青蒲的手背。指甲陷入皮肉,她浑然不觉,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发疯般地撞击。
陈彦允……
廊下,陈彦允的步子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将廊下的灯笼撞得乱晃。
他身上那件玄色缂丝长衫还没来得及换,领口微微散开,神色冷肃得让人不敢直视。跟在他身后的陈义和江严对视一眼,都瞧出了自家爷那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
陈老夫人一见儿子,憋了大半日的那股子慌乱终于有了出口,上前拽住他的袖子:“你可算回来了……这都发作一会了,使不上力,说是孩子大,不好生。”
陈彦允的眉心狠狠一跳。他没应声,只侧耳听着里间传出的那细碎、压抑的痛吟。
“季大夫怎么说?”陈彦允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季大夫开了方子,可……还是没动静。”老夫人叹气。
“去请郭太医。”陈彦允几乎没有片刻迟疑,转头看向陈义,语气沉得惊人,“拿我的帖子,去东交民巷。告诉郭仁,不管他现在是在给哪位贵人请脉,立刻把人给我带过来。”
江严压低声音提醒:“三爷,郭太医之前可是被咱们……”
“我不管。”陈彦允打断他,眼神阴鸷如刃,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戾,“他若能保锦朝母子平安,从前种种我皆可既往不咎;若是锦朝有个万一,我便教他整个郭家在京城销声匿迹。去办!”
那种身居高位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政敌权谋,只有那间血气弥漫的屋子里,他唯一的命脉。
酉末时分,暮色沉沉。
陈彦允独自立在廊下,任由寒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他看着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胸口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个洞,灌进了彻骨的冷。
他自认这一生克己自律,从未在人前失态。可此时,他盯着书房里摊开的那页佛经,竟是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曾经以为,只要有了权势,就能护住想要护的人。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在生死线上挣扎。
指尖悬在冰冷的木门上,指节绷得泛白。屋内痛呼断断续续传来,像钝刀一下下割在他心上。他喉间发紧,再顾不得半点规矩,抬手便要推门而入。
“三爷……”孙妈妈见他竟推门欲进,吓得心胆俱裂,“这产房污秽,断断进不得啊!”
陈彦允仿佛没听见,直接掀帘走了进去,顾锦朝仰躺在汗湿的枕头上,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迸出了细碎的光。
“你……怎么进来了。”她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带着浓重的哭腔,“快出去,这儿不吉利。”
陈彦允撩袍跪在床头,大掌包覆住她那只冰冷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声音却温柔得让人鼻酸:“我不走,锦朝。你看着我,我在这儿守着你。”
顾锦朝贪婪地看着他的脸。
长久以来,她将真心层层包裹,用防备筑起壁垒,不信世人,亦不托付真心。直到陈彦允出现,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褪去了她一身尖刺。他包容她所有脾性,在每个她深陷绝境的时刻,以一己之力,护她周全,为她遮去世间风雨。
“陈彦允……”她没有唤他三爷,只气若游丝地唤着他的名字,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我从前总以为,这辈子除了祖母,再也不会有人真心待我了。父亲心里没有我,母亲也走了,我都已经打定主意,等祖母百年后便自梳,孤孤单单过一辈子。当初嫁给你,我心里其实慌得很,怕又是一场空欢喜,怕你只是一时新鲜,可……我们在一起后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好,很安心,你要记得,能够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最幸运的事。”
陈彦允的喉头猛地一哽,眼眶红得吓人。他这种在官场浮沉多年、见惯了生死的男人,此刻竟觉得心疼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俯下身,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又低头用唇吻去残留的湿痕,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我知道,我都知道。锦朝,听我的,撑下去。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没有你。为了我,再撑一撑,好不好?”
郭太医的药终究是奏了效,丑时一过,那产室里沉寂了许久的动静终于变得急促起来。
当那一记清亮的啼哭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时,屋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两个稳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满头大汗地长舒了一口气。她们手脚麻利地用温软的棉布将那小小的人儿裹住,在小屁股上轻拍了两下,那哭声越发中气十足,震得屋瓦都似在嗡嗡作响。
陈彦允听着那哭声,僵硬如铁的脊背猛地松弛下来。
他紧紧反握住顾锦朝的手,俯下身去,微凉的唇印在她被汗水浸透的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