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权力,他是一个可以对亲生骨肉痛下杀手的帝王,可今日,他没有怪她干政,没有疑她专权,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护不护得住亮儿。
他在担心她。
也在担心自己的儿子。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孙权睡熟后,潘淑从寝殿退了出来。
她没有回偏殿,而是沿着廊下走了很远,走到宫墙尽头才停下脚步。
夜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她鬓发散乱,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脑子里反复转着孙权那句话。
“朕若去了,你可能护得住亮儿,镇得住这满朝虎狼?”
潘淑知道,他的信任不是无限的。
他今日说“随她去吧”,明日便可能翻脸,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可以默许她批奏疏、调兵将、拉拢朝臣,也可以在某一刻突然醒来,想起她做过的所有出格之事,然后一道旨意,将她打入冷宫,连带着亮儿一起。
她见过他杀自己儿子时的模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必须加快速度。
孙亮才八岁,若不能在孙权活着的时候,把辅政的人选定下来,把权力的框架搭起来,等孙权一走,她和亮儿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把赌注押在了诸葛恪身上。
诸葛恪是诸葛瑾之子,才华横溢,胆识过人,在朝中声望颇高,更重要的是,他是孙亮的太傅,与太子有师徒之谊,日后若由他辅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那日见过诸葛恪之后,潘淑又在偏殿里想了整整一夜,把朝中能数得上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孙弘不能用,此人首鼠两端,今日附她,明日便能卖她。
滕胤可用,但资历尚浅,压不住朝堂上的老臣。
施绩在外镇守,鞭长莫及。
谭绍是心腹,但出身不够,摆在台面上镇不住人。
算来算去,只有诸葛恪。
论家世,诸葛氏虽不如顾陆朱张那般显赫,但在江东也有一席之地,论才能,此人文武兼备,绝非庸碌之辈,论关系,他是太子太傅,名正言顺。
唯独要担心的,是他的心。
诸葛恪此人,聪明外露,锋芒毕露,骨子里有一股傲气。他的“鞠躬尽瘁”说得坦坦荡荡,但到底是真心还是场面话,潘淑拿不准。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隔了两日,她让芳苓往诸葛恪府上送了一盒辽东进贡的人参,附了一张字条。
字条是她亲手写的:“犬子幼冲,日后仰赖诸葛大人之处甚多,望大人不吝赐教。”
她以母亲的身份,将儿子托付给太傅,这既是信任,也是试探,若诸葛恪接了这盒人参,便是接了这份托付,若他不接,或者接了之后含糊其辞,那便说明他的“鞠躬尽瘁”不过是一句空话。
诸葛恪收到后,当日便回了话。
回的也是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领命。”
这两个字,既是谦逊,也是担当。
潘淑将字条折好,收进了妆奁里。
但她没有松下这口气。
她知道,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她还需要更多的筹码。
她需要谭绍更稳,需要滕胤和施绩更忠,当然,她也需要陆抗的支持。
他在荆州的兵力,他在军中的威望,他陆家的名望,都是她和亮儿将来可能需要的倚仗。
她需要做的,是在朝堂上形成一股以孙亮为核心的势力,让任何想要动摇太子之位的人,都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