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潘淑脸上时,那潭死水里忽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淑儿。”
“妾身在。”
孙权看了她许久,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案上那几份批好的奏疏上。
“今日批了几份折子?”他的声音沙哑。
“十多份。”潘淑答道,“都是些小事,廷尉的贪墨案,兵部的军饷调拨,还有会稽太守请修堤坝的折子。”
孙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药炉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像是隔了几重墙。
孙权忽然开口,“淑儿,你近来。。。。。。是不是很累?”
潘淑微微一怔,“不累,伺候陛下是妾的本分。”
孙权看着她,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脸颊,又移到她的鬓角,然后他忽然伸出手,颤巍巍地抬起,碰了碰她的脸。
那只手冰凉而干燥,像枯木贴在脸上,没有温度。
“你瘦了。”
潘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妾身没瘦,陛下看花了眼。”
孙权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了一句:“皇后,朕若去了,你可能护得住亮儿,镇得住这满朝虎狼?”
潘淑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与孙权对视。
他的眼睛浑浊而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里面沉着五十年帝王心术的残影。
她知道,此刻他看到的,不只是她这张脸,还有她这些日子批过的奏疏、做过的决定、拉拢过的人。
他都知道。
孙弘告的密,他听进去了,但他没有发怒,没有起疑,没有召她来质问,他只是把那句话压在了心里,然后在这个傍晚,轻描淡写地问了出来。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只是默许了她做这些出格的事。
潘淑的眼眶红了,泪意涌上来,她没有忍,任由泪珠滚落。
“陛下何出此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妾与亮儿,全赖陛下庇佑,若无陛下,妾。。。。。。妾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说着,低下头,伏在孙权的手背上。
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他干枯的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孙权就这样看着她哭。
他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担忧,有帝王临终前的疲惫,也有一个男人看着女人落泪时的无奈。
最终,那些东西都化为一声长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放手。
潘淑伏在他手背上,哭了很久。
她的眼泪只是为了这一刻,这个垂暮的帝王,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