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校长,我能不能看一下助学金申请的原始材料?就是学生家长写的申请书。”
金立群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过来。
林薇打开,翻了翻。里面只有四份申请书,三份字迹工整,一看就不是学生家长写的——这个年代的农村家长,大部分不识字或者识字不多,写不出通顺的申请书。第四份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但内容让林薇心里一紧。
“我家穷,三个娃,她爹腰不好,我一个人养不活。求领导帮忙,让娃念书。张海生娘,张翠花。”
只有三行字。纸是皱的,上面有油渍,大概是抹布上擦了手拿的。
林薇把这份申请书单独拿出来,放在金立群面前。
“金校长,这份是谁交上来的?”
金立群看了一眼:“张海生的妈妈自己交的。她那天来学校找张海生,顺便交到教导处了。”
“那为什么张海生没在名额里?”
“你看那三份,”金立群指了指另外三份,“一个是村支书的侄子,一个是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女儿,一个是刘德厚亲戚家的孩子。”
他说得平淡,好像在念一份菜单。
林薇没有愤怒,没有失望。这些事她在2026年见过太多了——关系户永远比老实人活得容易,不管在哪个年代。但2026年的她已经学会了不把愤怒浪费在改变不了的事情上,而是把力气花在能改变的地方。
“金校长,这三个名额是不是已经报上去了?”
“还没有。后天报。”
“那能不能换一个?把张海生换上去?”
金立群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他盯着桌面那块玻璃板下面压的照片看了几秒——那是他儿子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已经发黄了。
“林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村支书、供销社主任、刘德厚。这三个人,哪一个是我能得罪得起的?”
林薇没有说话。她等着。
“我当校长十年,这种事见多了。每年都有三个名额,每年都是这些人。你说我不难受吗?我难受。但有什么办法?我一个乡镇小学校长,上面有教育办,有县教育局,有镇政府的领导。人家一个电话就能让我这个校长干不下去。”
林薇把张海生的申请书折好,放回档案袋里。
“金校长,我不为难你。这三个名额不换,张海生的名额我自己想办法。但我想请您帮另一个忙。”
“你说。”
“张海生的助学金,如果我帮他申请到了,不是从这学期走,是从下学期走。我不要您的名额,我走别的渠道。您只需要在推荐表上签字就行了。”
金立群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担忧,是一种被年轻人逼到墙角后不得不重新打量对方的审视。
“什么渠道?”
“团县委有一个‘希望工程’的项目,我今天在教育局听说的。那个项目不占学校的名额,直接对接到县里。”
金立群皱了一下眉头:“希望工程?没听说过。”
“去年刚启动的,主要针对贫困地区的失学儿童。青溪镇在范围内。”
这不是晨曦给她的信息,这是她自己的知识储备。希望工程是1989年启动的,不是1982年。她说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她在赌——赌金立群对全国性的教育公益项目不了解。
金立群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当了十几年校长,没听说过这个。”
“那我可能是记错了。”林薇没有坚持,她不能在这个问题上露馅,“但县里一定还有其他渠道,我去跑。”
金立群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行。你要是有门路,你就跑。跑成了,我签字。跑不成,你别怨我没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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