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那面褪色的国旗。秋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毛竹旗杆在风中微微弯曲,像一个弓着背的老人。
她在想一件事——她在金立群面前犯了一个错误。她不应该说“希望工程”,那是一个1989年才出现的东西。好在金立群没有深究,但如果换一个对全国政策更了解的人,她就被当场戳穿了。
“晨曦。”
“在的。”
“帮我整理一份1982年到1986年间,国家和省级层面所有针对贫困学生资助的政策。我要原文,不要总结。”
“正在检索。涉及十一份文件,其中全国性文件四份,省级文件七份。预计整理完成需要十分钟。”
“好。整理完之后存起来,我晚上看。”
她走下台阶,穿过操场。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林老师!”
她回头。张志远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林老师,俺今天写的作文,您能帮俺看看吗?”
林薇接过来,借着校门口路灯昏黄的光看。
“昨天您让俺写的,写自己的‘百草园’。俺重新写了一遍,写俺家后面那条河。”
她往下看。
“……河里的鱼越来越少了,水也没有以前清了。俺不知道是鱼自己跑了,还是被人抓光了。俺爹说,河也会老,人老了会长皱纹,河老了会变浑。俺觉得俺爹说得不对,河不会老,是人把它弄老了。俺想把那条河洗干净,让它变回小时候的样子。”
她合上本子,看着张志远。
这个十五岁的男孩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校门口的石板路上。他的脸上有汗,大概是从教室一路跑过来的。
“志远,你这篇写得比上一篇还好。”
张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又没忍住。
“但是我给你一个建议。”林薇说,“你写的是真实的感受,这是对的。但真实不是把看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写下来,真实是把你心里被触动的那一块写出来。你写‘河不会老,是人把它弄老了’——这句话很好,因为它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这是你自己想到的。以后写作文,多写这种‘只有你能想到’的东西。”
张志远使劲点了点头,接过本子,转身跑回教室。
林薇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
“在的。”
“张志远的家庭情况,你查到多少?”
“父亲张志刚,务农,兼做泥瓦匠,收入不稳定。母亲刘小娥,家务。家中三个孩子,张志远是长子,两个弟弟分别为九岁和五岁。家庭年收入估算在三百到四百元之间,低于当地平均水平。张志远每学期的学杂费是五元,占家庭年收入的百分之一到一点五。如果加上课本费和文具费,占比将超过百分之三。”
“这个负担重不重?”
“对于年收入三百元的家庭,五元学杂费看似不高,但考虑到家中还有两个男孩即将入学,以及父母的医疗支出和日常开销,负担较为显著。更重要的是,张志远家庭的困难不在‘没钱交学费’,而在于‘需要劳动力’。他父亲希望他辍学回家,不是因为交不起五块钱,而是因为他回家能顶半个劳动力。”
林薇走出校门,沿着石板路往林家院子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没有灯。她借着微弱的星光分辨路面的高低。两旁的老房子里透出煤油灯的光,有人家的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哑而有劲,讲的是《隋唐演义》。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站在黑暗的巷子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