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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树(第1页)

他醒了,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郎中端来药,“终于是退热了哈,你都烧了好几天嘞。”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现在说不了话,把药喝了吧。”药勺端到他嘴边,药汁顺着他张开的唇缝往里流,苦涩充斥着他的口腔。

喝了药,他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梦里没有硝烟。耳朵涌进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那些声音很大,大到他的耳膜又开始震了。

他睁开眼,是很蓝的天,没有云,太阳很大,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伸手挡了一下光,从指缝里看见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很多很多的人,挤在路两边,挤在楼上的窗户边,挤在屋顶上,挤在那些他看不见、却可以听得到他们声音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们在喊,在笑,在叫他的名字,在把花瓣往他身上撒。

各色各样,红的、粉的、黄的,从两边飞过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马背上。

他低头看了下胸前,穿着红色的长服,没有那支钻心疼的箭,骑着哥哥送的白马。

这年他才十七,已经是圣上钦点的武魁首,夹道欢迎的百姓是在庆祝他捷战归来。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他的亲兵,是那些和他一起从边关回来的兄弟。

他们还没有死在战场上,会笑着、闹着用胳膊肘撞他说“小将军,你今天可真威风。”

他穿着那身新打的银甲,甲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晃眼。爱枪横在马鞍上,枪头的红缨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父亲、母亲,孩儿幸不辱命。”他跪在堂屋的地上,抬起头去看,两鬓夹着银丝的父母在含笑看他,他们当时说了什么,他记不得了。

后来梦到的次数多了,就连家人的容貌都记不清了,那些人影慢慢地被推远,脸的轮廓都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墨迹还在,可是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再次醒来,今天似乎下雨,医馆没什么人来抓药。他张张嘴,似乎是能说话了。

一个开朗的同龄人端着药碗走了过来,应该是老郎中收的徒弟。半梦半醒间,这人总来找他说话。

喝了药,他心里想问的问题很多,斟酌了下,只敢先问送他过来的马儿怎么样了。

那年轻人收起笑,表情从开朗变成了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有些复杂,带着不知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年轻人先移开了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碗。碗底还剩一点药渣,黑乎乎的,黏在碗壁上。他用手指抠了一下,没抠掉。

“已经埋了。”年轻人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它驮着你过来的时候身上被砍了好多刀,你俩的血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是匹白马。我跟师父把你抬起来的时候,它已经气绝了。”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几乎哽咽,继续问:“那。。。。。。现在是什么年份。”

“建兴元年。”

元年。。。。。他不必再往下问,朝代已经完成更迭,他们要坚守的东西也没有了意义。

他没了家、失了城、误了国,成了没有身份的人,天地间无处立锥。战友亲人埋在土里,而他只能无能地躺在床上。

他攥紧了被子,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的。

“你和马儿的主人认识吗?”年轻人打断了他纷杂的思绪,试探地问。

他睁开眼去看。

那人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期待,似乎他的回答很重要:“他预订的药这个月还未来取走。”

那些字像石子投进深潭,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他的心口上,他知道马儿的主人是谁,为什么没法赴约,只是他说不出口。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期待的眼神,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噞喁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怕说了,他们就在他心里真的死去了。只能别过脸,面朝着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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