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棚屋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被箭射穿喉咙的野兔,目光落在沐子的衬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门口那根树枝上——上面挂着她洗过的内裤,在风中轻轻晃荡,像一面小小的、白色的旗帜。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沐子已经学会了辨认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讥讽的、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做傻事时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撇,鼻翼扩张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笑。
他走过去,用提着野兔的那只手,伸出食指,勾住了那条内裤的边沿,往上一挑。内裤从树枝上脱落下来,挂在他的手指上,在阳光下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沐子的脸“唰”地红了。
她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内裤,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她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蒙猛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野兔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鼓起的那边腮帮子。
沐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他又戳了另一边的腮帮子。
沐子又一巴掌拍开。
蒙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沐子正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一个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他转过身,提着野兔朝聚居地中央走去,留下沐子站在原地,攥着那条内裤,气得牙痒痒。
后来他又干过类似的事。心情好的时候,他会趁她不注意,从晾衣的树枝上扯下她的内裤,在手里捏一捏,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有时候甚至会凑过去闻一闻。沐子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就麻木了。你没办法跟一个连“内裤”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解释什么叫隐私。
她只是在他凑过去闻的时候,走过去,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把内裤抽走,然后当着他的面重新挂到树枝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面无表情,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超市收银员。
蒙猛每次都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外星生物。
一个现实的问题很快击中了沐子。
那天她跟着多丽娜去采集,路过聚居地边缘的一间草棚时,看到了一个她不想看却不得不看的场景。
一个女人蹲在草棚门口,双腿之间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正在往下淌。她的腿上全是血,从大腿内侧一直流到脚踝,混着泥巴和草屑,看起来触目惊心。那个女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低着头,用一片刮削过的树皮在腿上刮了几下,把血迹刮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去了。
沐子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她不是没见过月经。她来月经已经十几年了,卫生巾用过无数包,痛经痛到在床上打滚的经历也有过无数次。但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经期这样处理自己。没有卫生巾,没有卫生棉条,没有安心裤,甚至连一块干净点的布都没有。树皮。用树皮刮掉血迹,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沐子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到让人想吐的情绪。
当天傍晚,她又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人从□□扯出了一条东西。沐子一开始没看清那是什么,等她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才辨认出来——那是一条用草茎编织的带子,大约两指宽,十几厘米长,两头各有一根绳子,系在腰间。带子的中间部分堆着一团暗褐色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干草,被血浸透了,凝结成块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快的铁锈味。
那个女人把那条带子解下来,走到溪边,把里面的干草倒掉,用溪水冲洗那条编织带子。洗完之后,她把带子摊在石头上晾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新的干草,塞进另一条已经晾干的带子里,重新系回了腰上。
沐子站在原地,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脑子里在疯狂地运转。
月经。她的月经也快到了。
她记得很清楚——上个月二十四号,她的月经结束了。最后一次换卫生巾是在机场的洗手间里,她把用过的卫生巾包好丢进垃圾桶,然后背上登山包,走进了登机口。那是她上一段人生的最后一个记忆节点。
今天是她来到这个部落的第十天。也就是说,她在丛林中昏迷了几天之后被蒙猛带回来的那天,大概是二十五号或者二十六号。月经结束后的第一天或第二天。按照她二十八天的周期来推算,她还有大概半个月的时间。
十五天。最多十八天。
到那个时候,她会像今天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样,蹲在草棚门口,腿上淌着血,用树皮刮掉血迹,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干活。或者她会像另一个女人一样,用草茎编一条带子,塞进干草,系在腰间,每隔几个小时换一次,在溪边清洗那些被血浸透的编织带,让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溪流漂走。
沐子深吸一口气,把这两个画面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她不能想象自己像她们那样。不是因为那些画面太原始、太粗陋、太让她觉得丢脸——好吧,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需要找到更好的办法。她的月经量从小就偏大,第二天第三天的时候几乎每一两个小时就要换一次卫生巾。用干草?那种东西能撑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她会在采集的路上、在修补篱笆的时候、在篝火边吃饭的时候,身下渗出一大片血,染红她的牛仔裤,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像一个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小孩子一样狼狈不堪。
不。不行。
沐子躺在兽皮上,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案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用树叶?不行,太脆,一碰就碎。用苔藓?也许可以,苔藓吸水性强,但不知道有没有细菌,万一感染了更麻烦。用兽皮?可以重复使用,但兽皮不透气,垫在下面闷一天,不出事才怪。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在她看来最可行的方案——用衬衫下摆的布料。
她的衬衫虽然是化纤面料,不吸水的,但至少可以用来做一个“容器”。她可以剪下一块布料,缝成一条带子——就像那个女人用的草茎带子一样的形状,但更柔软,更贴合。中间填充的东西需要吸水性强、容易获取、相对干净的材料。烧过的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