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这里的家庭模式大多是“一夫一妻”。多丽娜和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住在一起,那个男人白天出去打猎,晚上回来时通常两手空空或者只带回很少的猎物,但多丽娜从不抱怨。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组成了一个小家庭,那个男人对她很好,沐子见过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吃。
但也有例外。
有一间棚屋里住着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那个女人年纪不大,身材健壮,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母鸡。两个男人——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都对她言听计从,她说往东他们不敢往西,她说喝水他们不敢拿饭。沐子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那两个男人之间没有任何敌意,甚至可以说是相处融洽。他们一起打猎,一起分肉,一起回到那个女人身边,有时候甚至一起躺在那间不大不小的棚屋里,挤在同一张兽皮上。
沐子想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猜测——因为女人少。在这个部落里,女性的数量明显少于男性。也许是因为女性在生育和采集中的重要性,也许是因为某些她不知道的历史原因导致女婴的存活率低于男婴。总之,僧多粥少的局面下,一个女人拥有两个男人,就成了被默许的、甚至可能是被鼓励的生活方式。
她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不是因为她想学——她对这种生活方式没有任何兴趣——而是因为这些信息能帮她理解这个部落的权力结构、资源分配规则和人际关系网络。一个不知道地图的人,永远走不出迷宫。
在多丽娜和由由的帮助下,沐子学会了一些最简单的发音。
“吃”——发音类似“南巴”,嘴唇需要收得很圆,舌头顶住上颚,然后猛地松开。沐子练了十几遍,由由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趴在多丽娜的腿上直打滚。
“水”——发音类似“阿库阿”,和西班牙语里的“水”几乎一模一样,这个巧合让沐子愣了好几秒。她猜想也许人类最古老的词汇都源于相似的拟声词——水流的声音,不就是“咕噜咕噜”吗?
“去”——短促的、像弹舌一样的单音节,沐子怎么都发不准,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结,最后多丽娜笑着摆了摆手,意思是“算了,反正能听懂”。
沐子也知道了多丽娜的名字。“多丽娜”三个字在她嘴里滚了滚,发出来的音比多丽娜本人说的要生硬得多,但多丽娜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时,脸上的表情还是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油灯。
食物的味道是个大问题。
这里的食物几乎没有任何调味。烤熟的肉带着一股原始的血腥气,煮过的野菜涩得舌头发麻,那些采集来的野果虽然酸甜可口,但吃多了胃里泛酸水。沐子吃了几天之后,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症状——头晕,乏力,手脚发软,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要扶着东西站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以为是饿的,后来发现不是。多丽娜给她的食物虽然不多,但热量应该是够的。问题出在别的地方——盐。
没有盐。
她的身体在疯狂地渴望着钠。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抗议,大脑像一台失去润滑油的机器,运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她开始理解为什么这里的人看起来总是那么疲惫——不是因为吃不饱,而是因为没有盐,身体的电解质平衡被彻底打乱了。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有一天傍晚,她看到几个女人围着一口陶罐忙活着。罐子里煮着什么东西,汤色暗红,表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泡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令人有些不适的铁锈味。多丽娜用一片叶子折成的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
沐子凑过去闻了闻——血。动物的血。那股铁锈味就是血红蛋白的味道,浓郁得几乎有些呛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一丝腥味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种口感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有些恶心。但喝下去之后,不过十几分钟,她感觉自己的头脑清明了一些,手脚也有了力气。
那是血里的盐分在起作用。
沐子恍然大悟。他们没有盐,但他们在无意中通过这种方式补充着身体所需的矿物质——血液里的钠、钾、铁,以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形式被摄入体内。她后来又观察到,部落里的人分食猎物时,会把血也收集起来,煮熟后分给大家。没有人会浪费哪怕一滴血。
这让沐子想起了一个她以前在网上看到的冷知识——很多原始部落不主动采集盐,而是通过食用动物的血液和内脏来获取足够的矿物质。她当时觉得这离自己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事情。现在她蹲在这个没有名字的聚居地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兽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心里想着——网络诚不欺我。
她还需要解决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衬衫的纽扣掉了两颗。不是被扯掉的,是线松了,洗了两次之后就摇摇欲坠,再穿几天大概就要全掉了。这件衬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几件文明遗物之一,她不能让它变成一件敞胸露怀的破布。
她去找多丽娜借针线。
多丽娜从棚屋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用兽皮缝制的小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针。
沐子看到那枚针的时候,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是一枚骨针。大约七八厘米长,粗细相当于她平时用的缝衣针的两倍,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象牙白的光泽。针尖很尖——沐子用手指试了试,扎得生疼——但针眼大得离谱,足足有两三毫米宽,像一个小型的隧道,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过好几根麻线。
沐子捏着那枚骨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在自己的衬衫上比划了一下。骨针的粗细几乎是布料经纬间距的两倍,一针下去,布面上会留下一个永久性的、无法复原的洞。而她需要的线——多丽娜递给她的一根用植物纤维搓成的麻线——粗得像鞋带,和那枚骨针倒是绝配,但和她的衬衫简直是天敌。
沐子放弃了缝纽扣的念头。
她坐在棚屋门口,把那件衬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她把衬衫的门襟对齐,用骨针和麻线把那一排扣眼的位置全部缝死了——左边和右边缝在一起,像一条拉链被拉上之后又用线封死了一样。缝完之后,她举起衬衫看了看,又套在头上试了试。领口被她特意留得宽松了些,脑袋可以勉强钻过去,整件衣服变成了一件套头衫。
难看。但实用。
不用再担心走光,不用再担心扣子掉了露出内衣——哦,她没有内衣了,那件唯一的内裤被她洗了之后塞在裤兜里,现在已经皱成一团了。但至少现在她不用担心衬衫敞开,露出那些蒙猛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蒙猛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她的“改造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