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吃不下了。是舍不得吃了。
她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果汁,那股甜味还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她躺下来,面朝屋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蒙猛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但他摩挲兽皮边缘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
蒙猛每晚回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野果,有时候是一块蜂窝——新鲜的、还滴着蜜露的蜂窝,比由由那天吃到的那个更大、更完整,金黄色的蜜汁在黑暗中闪着诱人的光。有时候是一种烤过的坚果,外壳已经帮他敲碎了,只留下里面饱满的果仁,用一个叶子卷成的锥形小筒装着。有时候甚至是一小块熏过的肉,切成薄薄的片,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一片洗净的阔叶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鬼祟。
天没有黑透的时候他从来不动。不管东西多早到手,他都要等到聚居地彻底安静下来、四周只剩下虫鸣和风声的时候,才从某个角落里把那包东西拿出来,丢在她面前。丢完之后他不会看她,不会问她吃了没有、好不好吃,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躺下,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沐子觉得有点好笑。
她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这样偷偷摸摸。他不是害羞——这个词和蒙猛这个名字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违和。他是怕被族人看见。一个被确立为下一任首领的男人,不应该对某个女人表现出过多的关注。在这个部落的逻辑里,女人是猎物的一部分,是资源,是战利品。一个未来的首领可以对任何一个女人行使他的权力,但他不应该“在意”某一个。在意是一种软弱,而软弱是首领身上最不该出现的东西。
所以他偷偷摸摸。所以他鬼鬼祟祟。所以他要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才把那些东西丢在她面前,像一个做了错事怕被大人发现的孩子。
沐子照单全收。她不会跟吃的过不去。这些野果、蜂蜜、坚果和熏肉,是她在这个野蛮世界里能得到的唯一的、稀缺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慰藉。它们不能帮她逃出去,不能改变她的处境,不能让她少受一点屈辱。但它们在舌头上炸开的那一瞬间,会让她想起——哪怕只有一瞬间——她还是一个人。一个需要吃好吃的东西、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人。
而且,她注意到一个变化。
蒙猛每晚依旧会把她扯到身边睡觉。这是雷打不动的,不管她用什么姿势背对着他,不管她把衬衫裹得多紧,到了某个时刻,那只手就会伸过来,箍住她的腰,把她从兽皮的一侧拽到另一侧。沐子已经懒得挣扎了——挣扎没有用,这一点她在第一天就知道了。
但力道确实不一样了。
从前他抓她的时候,手指像五根铁钉,恨不得嵌进她的骨头里,在她腰侧留下青青紫紫的指印,几天都消不下去。现在他的手指还是会箍上来,但力道轻了许多,像是有人在握一颗鸡蛋,怕用力过猛把它捏碎了。有时候他把她拽过来之后,手会停在她腰间,久久不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沐子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她腰侧微微颤抖,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那五根手指里翻涌,却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住了,只能通过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颤动来释放。
有时候他会留意她的脸色。
他做得很隐蔽,以为她不知道。但沐子知道。她背对着他的时候,他会偷偷侧过头来看她的侧脸;她面朝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从她的眼睛上扫过,然后飞快地移开,像被烫了一下。她皱眉的时候,他的手会僵住,等她表情缓和了才敢继续;她叹气的时候,他的呼吸会变轻,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
沐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觉得这是爱情,不觉得这是什么“野蛮人的浪漫”,不觉得蒙猛对她有任何超越“对猎物的兴趣”之外的感情。他可能只是觉得她比较麻烦——这个猎物会咬人,会踢人,会哭,会骂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会把内裤洗了晾在门口还不准他碰。他对她的“好”,大概和一个孩子对一只不好养的宠物的耐心没什么区别。
唯一让沐子感到困惑的,是那个她始终无法解释的行为。
每隔一两天,蒙猛还是会凑过来闻她。
那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某种根植在基因里的、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他会把脸埋向她的颈窝,或者滑向她的下腹部,鼻翼翕动,深深地吸一口气。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欲望,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严肃的、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像是一个祭司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占卜,在气味中解读某种只有他能读懂的信息。
起初沐子对此茫然不解。她以为这又是某种原始部落的古怪癖好,或者是他个人的某种特殊嗜好。但渐渐地,她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他闻完之后的表情是不一样的。有时候他会满足地叹一口气,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消息;有时候他会失望地蹙眉,像是一个猎人发现陷阱里空空荡荡;有时候他会露出一种困惑的、近乎焦虑的神情,然后反复地闻,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似乎在使用某种规则。
不是随时都可以的,不是想闻就闻的。他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周期,自己的判断标准。每隔一两天,他会在某个时刻凑过来,闻一闻,然后做出一个判断——这个判断决定了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有时候他会变得亢奋,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那种幽幽的光,手上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急躁;有时候他会恢复平静,把她的头揽进臂弯里,像抱一个暖水袋一样抱着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沐子开始猜测——他在闻什么?
气味。但不是什么普通的气味。他闻的不是她有没有洗澡,不是她身上有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他闻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是身体内部的、由激素驱动的、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化学信号。他在等待某种气味出现,某种标志着“时候到了”的气味。
沐子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发情期。很多动物都有发情期,雌性在特定时期会释放出某种信息素,吸引雄性前来□□。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已经失去了明显的发情期信号,但那些古老的、残留在基因深处的某些东西,是不是在某些人身上依然存在着?
蒙猛的眼睛能在黑暗中发光。他能闻到她闻不到的气味。他也许——也许——还保留着某些在“文明世界”里早已消失的、原始的、野兽一样的感知能力。
这个念头让沐子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她很快又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证据,只是猜测。再说,蒙猛每次闻完之后都没有进一步的侵犯,他只是闻一闻,然后该干嘛干嘛。也许他只是有怪癖,也许这只是某种她不懂的部落仪式,也许她想的太多了。
她不再深究。
虽然她心里清楚,这种“他不会真的伤害我”的错觉,大概只是自欺欺人。他是一个成年男人,她是他的俘虏,他拥有这个部落赋予他的、对她身体的绝对权力。他不对她做某些事,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他不想。而“不想”这个状态,是可以随时改变的。
但她暂时不想想这些。这几天她终于有了多余的精力去观察这个世界,去理解这个部落的运转方式,去寻找可能的逃生路线——如果她每天都要被这些破事分心,她永远也别想找到离开的办法。
白天的观察让她对这个聚居地的生活有了更深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