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一个如此周密经营自杀的人,其精细的程度,从她给我们托付照顾媛媛的信,是她死后才由邮局送到来看,一切都有条不紊。这样,她从产生死的念头,到策划这场死,到最后死去,至少有半年以上时间。
这就不得不让人对她敬服,虽然有人说自杀是懦夫的行为,但并非谁都具有这样的勇气。何况Y禀质柔弱,在那样一个金镶玉裹的世家大族里成长,能一无所惧地走向死亡,我倒以为是一种庄严的反抗。
她肯定有一个时间表,安排了倒数记时的过程,最初的冲击袭来,她真是仓皇失措了,朋友们都担心她承受不了羞辱。但随后她出乎意料的冷静,一切无动于衷,大概死意已萌,不愿再苟活在那肮脏世界里了。
在这半年里,她变卖了家里所有值点钱的东西,最后清理遗物,到了空空如也的地步。她对医院同事说过,绝非玩笑,只要有人付款,她乐意签订合约,出售器官,听来让人心寒。自杀前一天,她到血库去求护士接受她抽血,人家不相信这位医生会穷困潦倒到卖血的程度。这种对自己的毁灭,恐怕是她的特殊形式的抗争吧?她说过她是死囚,在熬日子,她所以未能马上结束自己,确实因为她女儿。她无论如何要让孩子能适应她死后的独立生活,为媛媛,多忍受了半年屈辱。
她是完美的,即使她的死,也这样。
她还活在朋友的心中,所以一见她外孙女,马上,那琴声似乎在耳边回响。
媛媛到底挺过来了。她下了乡,她回了城,她成了家,她还有了一个小女儿。而且可以告慰她妈的,她青春被贻误了,一事无成,有愧她母亲家族诗书簪礼的荣光,但小小出类拔萃的聪明,可以弥补她的遗憾了。
“钢琴老师可喜欢小小呢,说她可不是一般的棒!”
我们从书店出来,她要陪小小去听音乐会,一位外国钢琴家访华演出,时间还富裕,又顺路,一边谈天一边溜达着,我知道了更多关于小小让人高兴的事:总在前几名啦!给外宾表演啦!还参加过演出啦!在电视里出现啦!媛媛悄悄地可又是得意地讲述着,她大概不愿意让小小听到太多的褒扬,才轻声细语。“叔叔真怪啦,我总有这样的奇异感觉,小小好像是妈妈再世,要不,就是妈妈灵魂的一部分,在这孩子身上复活了吧?”
我想,这也许就是不朽。
那些存心不朽的伟人,未必不朽;那些并没想不朽的凡人,也许会永生。
“妈妈其实可以不死的,对不?叔叔!”媛媛突然问我,“好多人没死,不也熬过来了么?”
这是个很费踌躇的问题。
我很难给她讲清楚她并不十分了解的她母亲,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庸俗,但不等于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不庸俗,Y就是这样一个。她那时太小,无法体会一个从未妨害过别人的人,却无尽无休地被别人妨害得无法安生的痛苦。我们时代的许多人为的悲剧,全是由于这种公然无耻的、被提倡允许的、极其卑劣残忍的妨害造成的。Y若是能够苟且偷生,也许不至于死,然而那样活着,对Y来讲,真的不如自杀。“媛媛”,我在心里回答,“不是不可以熬过来,但需要付出的,也相当于死一次或死两次的代价。”但对年轻人说这些干嘛?“谈点别的好吗?媛媛!”
她笑了:“我明白,这是个伤心的话题!”
“你告诉我,你过得好吗?”
“混日子呗!”
“小小的爸爸还在工厂,转干了吧?”
“跳槽了,不干了,停薪留职,捣腾买卖。”
“哦,这也算是潮流。”
“没办法,需要钱啊!我们对孩子,可算是不惜功本。就像这场音乐会票,不高价能到手?对小小有好处,多少钱也得花。”
“那么,你还在街道办事处的工厂打零杂?”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吧!反正他们不指望我,我也不指望他们。我只指望小小,一句话,我为她活着,陪她练琴,陪她上学,陪她到老师家上课,陪她听音乐会。她,是我的第二生命!”
我怔住了!
差一点要问问她:“那你的第一生命呢?你不会超过三十五岁,怎么?你的第一生命已经结束了?”
她停住脚,回脸看我一眼,又接着往前走去。
我凭什么去问这个跌打滚爬过来的年轻人,假如她反过来问我:“叔叔,你觉得你的第一生命活得实实在在,活得理直气壮,活得有意义么?你一生中最宝贵的岁月,在屈辱的枷锁下白白度过,你能说你活得有价值么?”
幸亏她沉默。
正好是公共汽车站,又刚来了车,媛媛招呼小小,要搭车去音乐厅。
肯定的,她那时看出了我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态,同样,此刻我也看到她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态。我没有再说什么,笑笑,她也没有再说什么,也笑笑。只有小小叫了声:“爷爷再见!”车驶了开去。
这时,我倒记起小小的学名了,不知什么缘故,媛媛找了这两个生僻的怪字,难认难写难念。或许她终究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才会从《辞源》里翻出只有《山海经》里才用的古汉字:?□。
这两个字读bixi,强壮有力的意思。
如果我没有猜错,媛媛从她自身和她母亲的命运中,悟通了这样一个道理,一个倘要活得好,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狗,不是侏儒,不是木偶,那么,必须“?□”地站立在这个世界上。
某公,我们做弟子的都尊他为亚圣。
中国如果没有圣人,他就该是圣人。但有先师孔子,所以屈他为当代亚圣。他的道德文章,学嗡人品都是无可比拟的。一提起某公,都会产生高山仰止的崇敬,倘若没有他砥柱中流,文化界一些人不知还要怎样堕落。
然而,他终于到了去见至圣先师的日子,我们几个人奉召到他病榻前,听他老人家的临终遗言。不知是气功师的神力,还是参汤的功效,某公脸颊上泛出一股红潮。在座的人心里明白,这是回光返照,先生将不久于人世,都忍不住心头的悲痛。先生去还罢了,学问带走了,人品带走了,治学精神带走了,楷模的力量也带走了,怎不教我们这些学生感到凄凄惶惶,无所依傍呢!
先生慢慢地张开了双眼,从他眼珠的转动,知道他在环视围在病榻前的众位弟子。于是有人凑至他耳边说:“老师,您还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讲的吗?”
“我行将就木,也就无所畏惧了!”先生声音虽低,但清晰可闻,有人赶紧把录音机送到他嘴边,好录下这《天鹅之歌》。“我这一生并非无可指责,年轻时也曾宿娼狎妓,潦倒惑方发愤攻书。这事从未对你们讲过,是我一生最大心病。现在我讲出来了,我死而无憾。你们要是爱护我,务请写进祭文,我长眠地下也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