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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第3页)

我想惟有中国人,喜欢如此咬文嚼字地讲究死后的谥名。“久经考验的”和“忠诚的”两词,固然涵义不尽相同,但差异不大。“久经考验的”“久”含有较长的时间这种概念,有点界定的意思,但“忠诚的”能理解为一种短期行为么?生活中也许会有今天忠诚于阿猫,明天又忠诚于阿狗的朝秦暮楚分子,但悼词通常隐恶扬善,化干戈为玉帛,用一句“回到什么路线上来”也就盖住脸,可以奏哀乐了。我对S君说:“依我看,J能够得到‘忠诚的’三个字,倒是一个人品质的最高评价,我甚至觉得比‘久经考验的’更有人情味些。”

S君不同意:“J和我一起当兵,一起打球,当时老区有多少篮球队,有多少篮球,掰着指头能数出来。怎么也是抗战干部、老革命,连‘久经考验的’捞不上,白挨五一大扫**了!”

“J要活着,他会争么?”

“这位老兄啊,连个整屁都放不出。”

“由此可见,还是活人想不开罢了,你封他个秦始皇,现在不也挖出来任人当玩意儿看。”

S君告诉我,J后来不打球了,到敌占区做地下工作,后来回家乡抡了几天锄把,后来又接着继续革命。为此组织部门惜墨如金,“忠诚的”三字,对J来讲足够了。

S君来北京,也有为战友奔走的任务,吃了闭门羹后,很生气,很激动,对J的家属讲,坚决顶住,不给五个字不火化。当然,他也很庆幸,当初要点他的名到城工部报到,派到敌后工作,没准他也捞不到“久经考验的”这五个字了。

S君一直在体育界久经考验,五十年代就出过国,随球队出征“社会主义阵营”诸国,以后,他不打球了,专门看球,当体育官员,一直熬到省体委主任。至于政绩,他挺坦率,赢了是毛泽东思想挂帅的结果,输了,对不起,有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挡驾。他承认,当头头的主要任务就是在运动场主席台,捏瓶可乐看比赛,只要不扔瓶子就不会犯错误。实在因为头天晚上打麻将累得坐不住要打瞌睡,也可以到休息室找女运动员聊聊天,解解乏。总之,和J从事地下工作不同,不至于被敌人捉住灌辣椒水,因为他也未回家乡务农烧窑,所以他不能不是久经考验。估计去见马克思时,也就可以谈谈关于冲出亚洲的问题。谢天谢地,球还真是个吉祥物咧!他高兴自己到了那一天,不会像J在停尸房久住。我也为他高兴,因为所有的冰箱说明讲得清楚,即使是四星级的,也不易久存易腐烂变质的物品。

话题又回到当美协会员上来,他说他走进体育界绝对是历史的误会,首先光挑他的腿,没注意他的手。他有艺术家天赋,五十年前画竹,就跟真的一样,说罢他要当场表演。我说我不是老外,你就免了吧,姑且我相信你身怀绝技,可你连画展也没举办过。对不起,也许我说了会伤害你的自尊心,试问,有谁知道你画竹呢?

“这好办!”S君马上给省里打电话,叫他们派人携款到北京来,组织一次他的“竹展”,扩大知名度。再带些土特产品,有关部门总得打点打点,增加友谊的。我挺欣赏S君讲话不转弯抹角,倒有**裸的天然去雕琢的可爱处。他老提醒听电话的人,他还有一半在台上,他有一次差点中风不语,幸亏抢救及时……

我劝他拉倒了吧,别招人家讨厌。

“什么?”他大不以为然,“你以为我折腾?天哪,你没见过真不让人安生的吗?我不信!”他继续对省里的谁发出指示。

我突然想到J,他躺在那儿多安静啊!

S君唾沫星子横飞,让省里把桑塔纳开来,把按摩师带来,叫他姑娘、姑爷请假,送小外孙女来,对了对了,还有他泡的药酒……

突然,不知电话里说了些什么触怒了他的话,S君立刻像五尸神一样暴跳如雷。我真心希望接电话的那个人,神经最好坚强些,否则有可能吓得尿了裤子。自然,S君也不轻松,满脸紫胀,青筋暴突,浑身哆嗦,舌头打结,只会无休止地重复一句话:“我还没死,我还没死……”

他能讲出完整的句子,说明他还没有中风不语。这时候我觉得他活得太累了,丝毫不比躺在停尸房里的他战友幸福。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尊敬那位永远沉默的死者。

花花公子小D,带着他的女友,骑着摩托车兜风,不知是水泥电杆撞他,还是他撞水泥电杆,总之,伤重不治,送到医院便死了。

小D的女友命大,她被水泥电杆弹进了马路旁边商店的橱窗里,碎玻璃刮得她像血人一样,只是破了相,倒没有死。

她苏醒过来回忆,千真万确是水泥电杆弯过来,像弓似的弹着,准得无法再准,根本逃不脱的。她没有必要撒谎,医生也给她做了反射检查,智力正常。

这简直不可思议。

小D躺在太平间,正好左右都是女尸,他那伤心透顶的母亲,哭得忘情了,数落开她的儿子:你要早像今天这样,对女人规规矩矩,不饿狼似的,哪至于,哪至于哟!

据说,小D死讯传来,有人家放鞭炮,不知真假。

我到书店去逛,无意中遇到了媛媛和她的小女儿。

媛媛告诉我,她为她女儿买一本钢琴的手指练习曲,走了几家书店,都售缺了,现在学钢琴的孩子太多了。

她女儿细瘦得像一根火柴,但有双我似曾相识的大眼睛,那黯然神伤的模样,使我想起我的中学同学Y,媛媛的妈妈,一位外科医生。Y脸上,永远笼罩着忧郁。老朋友们都以为她不够健康,劝她注意,她说,我是大夫,会不清楚?因为这孩子长得太像Y,我惊呆得顾不上其他。媛媛告诉我她女儿的名字,我才记住马上又忘了,反正名字起得极怪,文绉绉的,读起来拗口,媛媛自己也不用,叫她乳名:“小小,过来给爷爷行礼!”

小小还记得我:“你好,写书的爷爷!”

“琴弹得怎么样?”我抓起她的双手问,她三岁就弹拜厄,别的小孩学琴实际等于受罪,而小小却具有音乐天赋,也许由于只长聪明,体质很像Y,显得柔弱。

“告诉爷爷,你在音乐学院附小钢琴班——”还未容孩子讲,她先抢着说:“叔叔,你想不到的,竞争激烈得要命,成千个孩子里挑选了一个班,每学期还要往下刷!”

“了不起!”我夸奖小小,但媛媛好像更受用,于是我又对小小说,“你妈妈也了不起!”

这一对母女笑了。

媛媛像小小这般大时,Y家有一台老式的德国钢琴,那还是未有电灯照明的年代制造的,琴台上有插蜡烛的支架。Y天天教媛媛弹琴,这时候,我们都认为她不应该是外科医生,而是艺术家。她的气质,至少是浪漫的,她沉醉在琴声里,或者可以这样说,只有音乐才能驱散她心头的忧郁。当然,很难说她的演奏够专业水平,但古色古香的钢琴,古老的旋律,加上古典式的这个天生丽质的女人,是很容易产生一种令人感伤的气氛。我们都挺关心她,她那时死了丈夫,年纪轻轻,始终也再难寻难觅一个中意的人。

我们开玩笑地说:“你要么生在十八世纪,那时还有骑士;要么生在二十一世纪,也许人类会进化得纯净些。”她微微一笑,那疲乏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怅惘。

所以我在书店头一眼见到小小,立刻想起Y,这位自缢身亡的老同学。我始终不解,她是医生,她可以有许多死法,为什么她要采取这种传统的,其实是非常痛苦的死呢?还先用了一条白绫套在自己脖颈上,说实在的,倘非大家闺秀,未必能藏有这类古董,总之,她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我闻讯赶到,她当然已被确认死亡了。可据说,刚把她托住放平的时候,身体犹有余温,所以并未伸出吊死鬼那令人可畏的长舌,和平时的她一样,不过显得悲戚一些,苦痛一些,更加忧郁了。其实及时抢救,Y或许还会生还。但那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年代,人变得很坏,像豺狼一样残忍歹毒,看着她慢慢死去,以此证明他们立场坚定,而她死有余辜。等到相识的护士大夫赶来,已经晚了,除默默垂泪外,不能再为她做什么了。

媛媛那时已懂事了,吓得只敢蜷缩在角落里饮泣。她不能放声大哭,因为充满革命恐惧威力的狰狞面孔,不知什么时候会给她什么灾难,惟有噤声,不去触怒那些凶神恶煞。这种恐怖的场面,很使人联想起希特勒驱除犹太人的惨剧,但媛媛长大以后,倒渐渐地淡忘了。我问过她,她说她记不得当时的细节了。我也不好苛求媛媛,她妈妈死后,她走过一段多么艰难的求生道路啊!

可是媛媛,你怎么能忘了你妈死时那张忧愁的面孔?忘了你妈至死未干的泪水?忘了你妈为你洗干净、折好叠好、每颗纽扣着意多缝过几针的衣服?忘了你妈缝在你贴身口袋里的钱和那封谁也不怪,只怪自己生错了时代的遗书呢?

媛媛茫然,似记得,似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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