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把他拉到一家酒店里去了。
他果真滴酒不饮,吃东西的胃口也不如以前。
“那你怎么胖的?”
“谁晓得!”
“病态吧?”
“也许我不太活动的缘故吧!”
“你在哪儿工作,王杲?”
他告诉我,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部门打打杂而已,工作不太忙,可也不闲着。没有什么具体事好做,但又必须忙忙碌碌才说得过去。他说,“其实,打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头儿说,老王,麻烦你跑一趟,正巧,碰到了你。”人一发胖,必显得憨厚,说得不敬些,颟顸狼狈。再也看不到他当年那浑身的精神、健壮的体魄和力士的风度。
三九天,滴水成冰的日子,他头一名跳进砸开冰的湖里进行冬泳。上岸时,湿淋淋的他,裹住一层薄薄的雾氲,才叫神采俊逸。那时,他是班级所有活动的头儿,只要王杲在饭厅里,在课堂里,在宿舍楼里大声一喊,震得人耳朵根子生疼。让大家某时某刻,随他去某地干某件事,话未落音,响应者早把手举起报名,冬泳冷,照样有人跟随。
王杲那胖嘟嘟的手指,笨拙地捏起一颗煮花生米,犹豫好一会,才放进嘴里。
我摇头:“你早先不是这样文明得令人生厌!”
“我他妈的——”他说了个开头,似乎记起他年轻时能吃能喝的情景,真像梁山好汉那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痛快过的。少年不识愁滋味嘛,又有他这个奇人,着实放任地热闹几年,直到他心血**去探险为止。
“你还记得方颖?”我问他。
“哪个方颖?”
“你他妈的别给我装糊涂,团支部书记,你的冬泳伴侣。”我发现王杲挺能遮掩,他会忘了方颖,鬼才相信。
“哦,哦,她呀!”他点点头。
这个方颖当时在同学中间,也是位领袖群伦的人物。她除了不拿大顶倒立外,什么活动也少不了她张罗,这样,再自然不过地,两人亲密起来。她唯一不赞成他的一点,就是王杲像中了邪似地要去探险。
“你疯啦!要去无人地带!”
“正因为无人去过,我才去!”
“你神经大概出了毛病!”方颖了解他不肯回头的死性子。
“别阻拦我!”
“我不赞成你去冒这无谓的险!”她警告说,“如果你不改变主张,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后果像一减一等于零那样干脆,王杲走了,方颖也嫁了别人。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参加冬泳了,大家深感遗憾,因为方颖虽然脸蛋不十分漂亮,但体型却相当性感的。认为王杲撇下她去藏北寻找雪人,是愚不可及的事,人各有志,这一点,又不得不佩服他。后来,传说王杲在车祸中丧生,说得有鼻子有眼,雪崩,把他埋葬了。方颖好些天两眼肿得老高老高,显然,她真心爱过。但慢慢咀嚼花生米的王杲,脸色比较平淡。我告诉他:“她就住在这附近呢!”
“谁?”他倒问起我来。
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沉不住气了。“我用最标准的汉语对你讲,你过去的女同学,也可说是女朋友,叫方颖,住得离这不远。你应该去看看她,我们老同学每次见面,她都惦记你,要是你还活着,多好。要是你能和我们在一起,多好。她甚至说,可惜她文学素养差,要不,该为你有那样抱负,并为这抱负而献身的事迹,写篇文章咧!”
他吃第二颗花生米,还特意选了颗细小的。
那时候,大学读到还差最后一个学期,也只剩下一篇毕业论文的功夫,王杲等不及了,他要到西部边陲地区去作徒步考察了。同学劝他三思而行,教授要他慎重其事,方颖更不用说,用决裂来威胁他,可他能回心转意么?谁也不抱幻想。最后只好晓喻他,老兄,你完全可以在大学里坚持到底,山永远是山,绝跑不掉;雪人这谜,你将来有的是时间去找;至于无人区,你放心,在你去之前,中国目前还未发现有第二个愚人想打破这记录。
不行!拿大顶倒立的王杲,声音坚定,说他的事业在那里,他人、生命,属于那里。说走,谁也休想留住。
大家这才明白,他所以拼命锻炼身体,是为他将来艰巨的探险历程准备条件,马拉松的名次,万米金牌,不是他的目的。冬泳,也并非要出风头,拿他的话说,我在进行耐寒训练。“那么——有人问一你天天练倒立为了什么?”他回答说,“我要练得头冲下也能生存,就没有我活不下去的地方!”从此,大家敬服他下的决心和百折不回的毅力。
他就是这样一个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