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并不是每人说到做到的,他也许一开始就错了,好端端地要去探险干什么咧?但他说去,就去成了。这一点,让我们这些倾倒于他的同学钦敬。
他离校那一刻,我们正在上课,但还是跑了出来。给他送行,不光我们,别的年级也赶来校门口。那时,他一点多余的脂肪都没有,精瘦精瘦,行囊和他人一样,干瘪干瘪。挥挥手,迈着轻捷的步伐走去,越走越远。
“走吧!”我见他不吃不喝。
“好!”他挪动他肥大的身躯。
“到方颖家去坐坐!”
“干什么?”
“讲讲你的天路历程!她会非常感兴趣的。你大概不知道,你的信——”
“信?”
“你西行路上寄来的每一封信,她都向我们要去保存着的。”
他站在原地不动了,认真地思索着:“我写了信?”
“一直到你快进入无人区时,就断了音讯。后来,就传来了你的死讯——”他满脸苦笑,说不好是悲是喜?“是啊,你到了那里面,自然与世隔绝的了。”
“其实,我没有能进到无人区去,离那还远得很咧!”
“为什么?”
“因为我好像永远也走不出有人区!”
我望着胖得离奇的王杲,当年,他绝不会讲出这泄气的话。人胖了,眼睛变细了,那炯炯的神采也晦暗了。他要告辞了,他显然不肯到方颖那儿去了,握住我的手,没精打采地说:“再见吧!”
“不,不!”我没松手,继续拉住他,让他讲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我相信他不会失败,更不会认输的。
他说:“假如每个人对你都是一道墙的话,你即使有天大的力气,又能怎样?……”
王果走了。
如果人是墙的话,这重叠的双球体,很快在大街上无数的墙后面消失了。
方颖家并不远,倒是应该去告诉她一声。
她竟然无动于衷地说:“这个人我见过,但我不相信他是王杲!”
我怔住了。
“你相信他是?”方颖问我。
“我无法相信他不是。”
她摇头,我也摇头。看来,各人的感觉器官,都有些不可靠。
如果他不是,王果的形象是完整的。
如果他是,对不起,这故事真够没劲的了。
不过他说的每个人是一道墙,听来实实在在够沉重的。它多么像呓语,即使碰得头破血流,大概,结果只能是徒劳。仔细想想,竟觉得森森然可怕。
(原载1988年5月《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