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也开放了呀!”一位业务骨干说。
“大观园怎么样?”
“干脆北海,又近又省事!”
走廊里有人推开门探头看,因为从前这个处经常鸦雀无声的,如此嘈杂,以为出了什么事。科长们连忙示意众人,不必过分激动。肖林嚷了一会,热得把毛衣脱了,里面那港货薄衫,把身体的动人之处都表露出来。她说:“一个一个讲!”她心里想,要居老总在场,谁敢放屁试试?
第三位科长冲着那高耸的胸部举手,他表示去哪儿,哪一天,都没意见。只希望集合时间不能太早,居老总一句话,五点半,头班车还没出厂。他那不胜其苦的样子,人人都有同感。
“星期六我不去!”正在恋爱中的情人声明。
“你不去,谁负责联系车?”肖林明白,找不到交通工具,春游就得泡汤,司机班有他铁哥儿们,而且他有门路搞到不花钱的油票。每年处长分派春游任务,他总是屁颠屁颠地干得挺欢,那时他不恋爱?
“反正星期六——”
肖林生气地:“除了这一天,你就不活了?”
老夫子以保荐人姿态出现:“肖林,颐和园这建议不妨考虑!”他走到那位大姐桌旁,表示出神圣同盟的样子。
一位科长提醒说:“颐和园坐小巴去挺方便,可报上讲,我记不准确了,不知是延庆,还是房山,新发现了一个大溶洞,比桂林芦笛岩、七星岩还壮观呢!”
近视得厉害的老夫子,惦念着宝贝孙子要去动物园,才不愿到溶洞里去,浅一脚深一脚地遭罪。“颐和园加上动物园!”他呼吁大家要关心妇女儿童利益。
不知谁寻开心:“拥护老夫子倡议,再加上莫斯科餐厅,搓一顿俄式大餐!”
女大学生敢想敢干,她敲着茶杯:“肃静,肃静,肖林,我主张一拨近的,一拨远的,照顾各个层次。我去延庆那溶洞,谁有兴趣与我一路同行,请举手!科长,科长……”
那科长只是说说而已,去不去尚在两可之中。
自然也有响应的,肖林要不当主持人,她准头一个报名。但此刻她板着脸,胸脯一起一伏:“分两拨?亏你想得出,绝对不行!”
“星期六别考虑我!”
“到延庆,五点钟出发都嫌太晚!”
“今年的干粮,千万别买午餐肉,我恳求诸位啦!居老总年年一本经,汽水、面包、午餐肉,受不了!”这人又讲了一通罐头食品添加剂的致癌性。
“你可以买德州扒鸡!”每年负责采购食品的人反唇相讥,“钱!”他伸出手,“只要大家掏腰包,马克西姆的菜都弄得来!”“那也不妨分两种标准,吃好的多掏,吃孬的少掏!”
他们二十多人差不多讨论了一上午。下午,那只麻雀又到这儿凉快来了,看他们继续热烈地争执着,到快下班那会,还未能在哪一天春游,到哪去春游,分不分拨,几点钟集合,带什么干粮,定不定双重伙食标准等问题上,达成比较接近或一致的意见。
这时,下班铃声终于响了,再重要的话题,也得让位于回家这最迫切的愿望,技术设备处一下子全走光了。只有那只麻雀若有所思地晃脑袋,谁也弄不懂它。
肖林在大门口追上那位女大学生:“喂,等一等我!”
“干什么?肖林。”
“你替我交上这假条,明天,我不来上班了!”
“噢!可以问问有何贵干么?”
“我自己去春游!”
“春游?”
“对,春游!”
“哪里?”
“北戴河!”
“天!”女大学生叫了起来,“这时候去那儿太早!”
“我就偏要这时候去!怎样?”她又口吐真言,“瞎呛呛半天,真他妈的没劲透了!”
肖林真的去了。到了北戴河,到了秦皇岛,到了雁塞湖,还到了山海关的老龙头。这里,技术设备处的春游行动计划仍在拟议中间,总的意向是一致的,肯定的,要游,而且要游好,但怎么个游法,有待具体商量出一个统一的方案。
不过,春天终于走了,夏天到底来了。
居老总还在住院,已确诊为肝硬变。不知为什么,在技术设备处,隐隐地有两种看法,似乎驱赶不走地盘桓在人们脑子里:一种觉得他死好,一种觉得他最好还是别死。
这你必不信,然而确实如此。
(原载1988年1月《人民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