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到点就开车,绝不等谁,这是铁规矩。”
“这么厉害?”
“你不信可以冒险试试!”
“别……”新来的这位一看山下那凛然不动的桩子,服了。
肖林不曾告诉这位同事她自己的经历,自然也是春游。有一年到香山,她碰到同学,她又喜爱拍照,这是所有长得标致的女性共同的弱点。等到胶卷照完,出来,车早没影了。只有居老总一个人双腿叉开、双手抱胸站在公园门口等她,紫棠色的脸变成猪肝色。从那以后,谁也不敢误点。那位没主见的大姐,索性提早半小时赶回集合地点。三位科长中的两位,去年在十渡,干脆学他的样,分开双腿,抱住胳臂,一左一右在他身旁站着,像哼哈二将。
“你们这是干吗?”
“陪陪你!”
“不去玩?”
“也没有多大意思!”
“是这样!”他赞同地说。
如果居老总的肝不出毛病,肖林想,那么第三位科长也会叉腿抱拳,参加他们觉得春游没有多大意思的俱乐部。如果真的那样,肖林乐了,正好,他们几位处里的领导层,倒无妨借此机会,传达个文件,开个碰头会什么的。
大多数人修养比肖林好,惯了,便无所谓。人家不觉得不好,我也没必要觉得不好。大家都不说什么长长短短,让来就来,参加这种春游,我干吗和大家不一样?不过,除了肖林,也许还有个把人,多多少少感到别扭。春游的主旨本是让人们在大自然怀抱里松散一下紧张的神经和劳累的身体,弄得拘拘束束,即使玩,也不开心,所以,肖林在归途中向邻座的一位老夫子抱怨:“又不是出来拉练嘛!”
老夫子笑笑。
“连座位都定死了的,有这必要?”
居老总的规定,你来的时候坐车上哪个座,回程时必须仍旧坐在原位。这样,他好掌握把谁遗失了。
老夫子表示赞同肖林的看法,深有感触地说:“也许,用不着这么多规矩道理!”但接着又变换了口气,“不过,这也好,省得大家跟着操心!”
这天上午,技术设备处的工作人员都有些心不在焉,先是肖林接连打出错字,像传染病似地,那位大姐发现手头弄着的报关单,早商检完了,白辛苦。叼烟斗的老夫子,咬了半天烟嘴,才明白吸不出烟是因为没点火。
也是这天上午,还紧闭的玻璃窗外,飞来了今年第一只麻雀,它的光临表明气候暖和得离真正的夏天不远,需要到背阴的地方来凉快了。
女大学生指给肖林看这只梳理羽毛、显得极欢快的小动物,甚至用圆珠笔隔着玻璃戳它,它也不怕。
“它知道我们把自己关着!”肖林叹了口气。
女大学生使劲把封闭的钢窗推开,麻雀嗖地飞走了,但办公室里却充满清洌新鲜的空气。于是,人们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念头,现在去郊外春游并不算晚,而且即使晚了也没关系,因为这里面还含有另一层意思,居老总病倒了,幸亏他病倒,人们也可以进行一次说不定怪愉快的春游。
老夫子陶醉在凉丝丝的清新空气里,板烟不抽了,他说——他绝不想首先说的,但舌头不听话抢着说了:“也许,不必等处长出院了吧?”
“当然,当然!”大家一迭声地同意。
那第三位科长建议:“老夫子年高德劭,今年春游,舍你莫属,你来牵个头,多费心啦!”他很明智,知道自己不配挑头组织、领袖群伦,但也不甘心把这荣耀让那两位科长抢了先。
“不不不,我不行,绝对不行!说句不怕丑的话,我是磨房驴,听喝惯了。我给大家保荐一位肯定能干的同志——”他了解,他人不服众,力不从心。他年纪虽有一把,但如今那是掉价的东西。何况科长,组长,业务骨干,都轮不到他名下。老夫子又叼起烟斗,心想,索性来手绝活。
别人也不认为他是最佳人选,连声催问:“谁?”
他说:“依我看,肖林扮演这角色最好不过!”
打字员在这办公室里,是敬叨末坐的小人物。但在各派力量无法平衡的情况下,在我死你也别活的心理支配下,她被推到舞台的脚灯前面,竟无一人反对。
肖林倒不怎么谦虚和表现出修养,她以恭敬不如从命的姿态欣然答应:“既然大家愿意春游,要我跑腿学舌,没有问题。”
大伙敦请她赶紧走马上任。
那只麻雀又飞回窗台,歪着脑袋打量屋里的人,觉得很有点蹊跷,因为屋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活跃气氛,嗓音提高八度,动作夸大数倍,那位女大学生跳坐到写字台上,向肖林晃拳头:“喂,喂,听我说,咱们今年一定玩得比哪年都痛快!”
“毫无疑问,保君满意!”肖林转回头又答复另一位同事,“什么?你说哪天行动?当然,老规矩,星期六了!”
“干吗星期六呀?”
有人透露给肖林:“他正在热恋中咧!”
屋里七嘴八舌,各各表示出自己的见解和看法,也许太热闹了,那只麻雀飞走了。
那位没主见的大姐,以少有的坚决口吻说:“肖林,那年去颐和园,规定在北宫门集合,我哪儿也没玩,怕误了车,只管找这北宫门,脚都崴了,无论如何要补上这一课!”
有位组长反对她这建议:“玉兰都开过了,有什么去头?我看潭柘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