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依然年轻却已不再是桃李年华的女子,身姿纤薄,被宫装束紧的腰肢有些过分细了。
容貌只称得上清秀,笑不露齿,缀着眼角一颗泪痣,妩媚销魂蚀骨,楚楚解作风情。
“臣妾来迟,借贵妃娘娘的酒,七年风霜,敬殿下无恙。”
高溯举杯相迎:“承情。”随即饮尽。
酒入喉时温热,在腹中却陡然烧了起来。
美酒催人醉,眼前灯火无端摇晃,帘幔、丝竹、殿宇,全在瞬间潮水般退去。
上元夜灯如星海,无数盏花灯沿着长街铺开,青涩少女披着绯色斗篷,流光浮在她深棕色的眸子里,比眼角的一点碎星更闪耀。
她手提一盏小兔花灯,隔着人群回头,鬓边垂下细发一缕,唇角带笑、不见贝齿。
真好看。念头来得毫无缘由。高溯尚未来得及细想,画面骤然碎裂。
杯中酒饮尽,他空盏置回案上,微笑朝敬酒之人颔首。这才注意到她是左手相敬,右手收在袖间,垂在身下。
席间芬芳馥郁,高溯嗅到一阵极细微的血腥味。
他低头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有一处很小很小的月牙状的痕,是旧伤之后长出新芽的皮肉。
和周遭纹理格格不入的白,那道小伤忽然轻轻地疼了一下,恍如错觉。
回过神时,敬酒人已退回席间。隐没在众花丛中,不起眼了。
“昭仪姐姐的酒,殿下倒应得爽快。”李维静执杯起身,慷慨激昂。
偏生得美艳无方,只显出韵致款款。
她今夜尽兴纵酒,眼波流转,面颊也被酒意染得绯红。
“妾这一杯便受不得么?厚此薄彼,叫人伤心。”
高溯推脱不过,又饮一盏。李维静看他饮尽,还不满意,又从内侍手中夺过酒壶,亲自替他斟满。
“殿下果然爽快。”她搁下酒壶,回头朝嫔御席望了一眼,以袖掩口,轻声笑道,“只是殿下离京七载,席间这些面孔,怕是有大半不认得了。妾忝为东道,替殿下引荐一番可好?”
也不等高溯答话,她自起身行出两步,回首看他。
灯影下那袭石榴红宫装艳得像一团火,衬得她面颊愈发烧红。
满殿目光都随着她转向高溯,席间几位年长的宗妇王公笑了起来。
高溯只得起身:“不敢劳烦娘娘。”
“殿下客气什么。”李维静也不等他再推辞,径自执壶而行,沿着嫔御席一路走去。
脚下虽有些摇摆,手中酒壶却端得稳,每经一案便要停下,偏头笑道:“这位嫂嫂,殿下可还认得?”
她一路这么“嫂嫂叔叔、姐姐妹妹”地唤过去,席间笑浪渐起。高溯被架上高台,不得不一一举杯致意。
天子与太后倚在席上看着,偶尔被李维静颠三倒四的话逗得一笑,也一并举杯添欢。
醇酒醉人,石榴红的裙摆犹如一团野火。
在哪里见过?
灯火忽而熄灭,帐中昏暗,女人的肩膀被月夜清辉笼盖,白的像松枝新雪。
胸口一点娇艳欲滴的红,小小的、盈盈一点,如臂间朱砂。
守宫砂?
高溯想。
他没见过,他只有过陆知微一个女人。
她没有。
女人的乌发铺满绣枕,胸前有一点胭脂色小痣,他伸手轻轻按下去。
胸口的皮肉太软,指甲盖陷进去,小痣又从旁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