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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如幻（第3页）

她低头，看见一张面具。

它没有五官，只开了两个洞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在流泪，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地从洞里涌出来，在水里飘散，变成一串气泡。气泡升上去，破了。归澈伸手摘下面具。底下没有脸。

只有一片空白。

她松手，面具沉下去了。空白的那张脸还在看着她——也许不是看，因为没有眼睛。可她就是知道，那张脸在看她。

一阵巨大的悲伤从脚底涌上来，像地下河突然决堤，灌满她的胸腔。她不知道这悲伤是谁的。

也许是她的，也许是那个空白的人的。

湖水忽然退去。她摔在地上，摔在一堆干枯的花瓣里。花瓣是紫色的，脆得像纸，一碰就碎。她爬起来，花瓣粘在她衣服上，拂不掉。她站起来，面前是一道墙。

墙上全是刻痕，密密麻麻的，像有人用指甲抠了无数遍。她走近，看清了那些刻痕——全是同一个字。

“等”。

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有些被划掉了又重新刻上去。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刻痕，笔画里还残留着温度，像刚刻上去的。

她沿着墙走。墙很长，走不到头。满墙的“等”字，有些已经模糊了，被风蚀了。有一处字迹很小，藏在墙根底下，要蹲下去才能看见。

她忽然想起来，这面墙她见过。五百年前的某一天，具体哪天她忘了，她在烬霄殿后山发了一整天呆。

回来的时候手指磨破了，流血，有人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没注意。那面墙没有留下来。夜冥谷早就不在了。

可它在这里，在她的梦里，在她脑子最深最暗的那个角落里，一砖一瓦都没少。

她后退几步。墙自己裂开了，不是从中间裂，是从顶端开始，像一块布被撕开。裂缝里透出光，刺眼的白光。

她用手挡住眼睛。光里有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听见沈疏离在喊“师姐”，听见沈墨影在说“回来了”，听见温子然笑着说“你欠我一条命”，听见阮未央轻轻的叹气。她听见那个小丫头喊“师父”。

声音脆生生的，像冰裂。她听见那个人说“等我回来”。那个声音最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它压过了所有。

白光炸了。碎片打在脸上，疼。她把碎片从脸上拨掉，低头一看，手里是一片碎玻璃。玻璃里映出她的脸，不是她现在的脸，是五百年前的脸，年轻的，没有皱纹，没有疤。她对着那片碎玻璃笑了一下。

玻璃里的脸没有笑，直直盯着她。

“你等不到了。”

玻璃碎了，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变成一摊水。水里浮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戒指。她捡起戒指，内圈刻着“如雪”。

她把这枚戒指戴在手上，和之前那枚并排。两枚戒指贴在一起，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像极了那个人笑。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花，没有烬霄殿，没有夜冥谷。只有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地，和她的影子。影子在她脚下缩成很小一团，不像她。

她跳了一下，影子没动。她蹲下来摸影子，手指碰到地面。影子从她指缝间溜走了，像一条蛇，滑到三步之外。她追上去，影子又滑远了。她跑起来，影子也跑。

她停下来，影子也停。她站在原地，影子蹲着。她看见影子的头抬起来，影子的嘴张开了。

“你为什么不等了？”

她不知道这是谁在问。是影子在问，还是她在问自己，分不清。她想回答，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了沙哑的气音。

“我没有不等。”

“你有。”

“我没有！”

影子站起来，朝她走过来。这次影子没有停，走到她面前，贴着她。两个人影重叠成一个。她低头看，地上只有一个影子，是她的。她松了一口气。

天上开始下花瓣。不是雨，是花瓣。紫色的，很小的，密密匝匝地从灰白色的天幕上飘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手心里。

她接住一片。

花瓣在她掌心里融化了，变成一滴水。水是咸的，像眼泪。她把水舔掉，舌根发苦。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咳，咳不出来。

花瓣越积越厚，漫过她的脚踝。她往前走，脚陷在花瓣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走到一半，她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她弯腰扒开花瓣，底下是一个人。

闭着眼睛，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散开铺在地上。她的脸是模糊的，只有嘴角那丝笑是清晰的。

归澈跪下来，把花瓣从那人脸上拂开，拂掉一层，又落一层，怎么都拂不干净。她急了，用手刨，用袖子扫，花瓣源源不断地落下来，怎么也清不干净。那个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