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弄了。”她说,“你把我弄疼了。”
归澈的手停住了。那个人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归澈的脸。手指是凉的。那张模糊的脸渐渐清晰了,像有人在水面下慢慢浮上来。眉眼,鼻梁,嘴唇。
是那个人的脸
——也不是那个人的脸。
她记不清了,她怎么能确定呢?她已经记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她只是觉得像,觉得应该是这个样子。也许她认错人了。也许从一开始就认错了。
那个人还在看着她,嘴角弯着,像是笑又像不是。
“你找的是我吗?”
归澈摇头,又点头。她不知道。那个人把手收回去,花瓣淹过她的下巴,淹过她的嘴唇,淹过她的眼睛。花瓣不动了,像一层厚厚的被子,把那个人压在底下。归澈伸手去挖,挖出来的不是花瓣,是土。
黑色的,湿润的,有腥味的土。她挖了很久,挖到手指出血,指甲翻开,土里什么都没有。
她跪在土堆上,浑身发抖。天还是灰白色的,地还是灰白色的。只有她的手是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土里,长出一株芽。
很小,绿色的,两片叶子。
她认识这株芽。她种过,每次都死。她把芽连根拔起,根须上挂着一枚戒指。戒指上刻着“如雪”。她把戒指摘下来戴在手上。三枚戒指了。并排挂在无名指上,彼此碰撞,叮叮当当,像风铃。
风很大。戒指在手指上旋,旋得她手指疼。她把手指攥住,不让他们转。戒指从指缝间挤出来,闪着银光。
她睁开眼。
她觉得自己睁开了。
她看见亓生趴在床边,手还握着她。她没有动,没有抽手,没有翻面。
她只是看着亓生,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眼皮很沉,沉得像压了石头。她沉回那个没有边界的黑里。
黑不是全黑。黑里有薄薄的光,像透过厚窗帘的凌晨日光。
她循着光走,光在前面引路,走进烬霄殿。殿里没有棺材,没有信,没有花。只有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低着头在写信。紫色的衣袍,散着头发。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归澈走过去,站在那人身后。那人没有抬头,继续写。
归澈看纸上的字——她看见了,那些字她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她看不懂。那人写一页,翻一页,写一页,翻一页。很快,归澈看不过来。桌上堆起厚厚一沓纸。
那人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是那个人的脸,清晰得很,清晰到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
可归澈知道那是假的,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坐在烬霄殿写信的。
“你这么想我?”那人问。
归澈不说话。
“想我想到出不来?”
归澈还是不说话。
那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们一般高,面对面,鼻子快碰到鼻子。那个人抬手,用食指点了一下归澈的眉心。指尖是凉的。
“你该醒了。”
归澈抓住那只手。“你是谁?”
那个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又看了看归澈。
“你希望我是谁?”
归澈张了张嘴,想说沈晏清。可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不确定,她真的不确定了。
那个人抽回手,退后一步,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消散。
归澈没有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烬霄殿空了,只剩下归澈一个人,和桌上那沓厚厚的信。她走过去翻那些纸,全是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
可刚才明明写满了的。她把纸翻来覆去地看,空白的。她把纸摔在地上,纸轻飘飘地落下去,叠成一摞。她跪下来抱那摞纸,抱得很紧,纸被她的身体压皱了,压破了。她把脸埋进纸堆里,闻到墨香。还是那个人的味道,她记得。
她就那样跪着,抱着那摞白纸,抱着那个人的味道,在空荡荡的烬霄殿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