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你小说网

如梦如幻（第2页）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雨。花瓣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涩味。她张开嘴接了一片，花瓣在舌尖上化了，苦的。她皱了一下眉头。

树顶上坐着一个人。淡紫色的衣裳，散着头发，腿垂下来晃来晃去。归澈仰头看，那个人也低头看她。

“你种的花都死了。”那个人说。

归澈不说话。

“你种什么死什么。兰花死了，彼岸花也死了。你种了五百年的花，一株都没活。”

归澈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手上没有土，没有茧，什么都没有。她把手翻过来，掌心里那道疤还在，歪歪扭扭的。

她用手指摸了摸疤，疤裂开了，里面长出一株嫩芽。嫩芽很小，绿色，两片叶子。她把那株嫩芽从掌心里拔出来，种在树根旁边。嫩芽没有长大，也没有死，就那么小小的，绿绿的，两片叶子。

“你种的这株，叫什么？”树上的人问。

归澈想了想。“不知道。”

树上的人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山坡上回荡，回声叠在一起，像很多人在笑。归澈捂住耳朵，笑声还是钻进她的脑子里，震得她头疼。

“别笑了。”她说。

笑声停了。

她抬起头，树上的人不见了。树也不见了。山坡也不见了。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很浓稠，就如墨汁一般。

河面上浮着一盏灯，灯是纸糊的，形状像一朵花。花瓣是紫色的，很小，藏在叶子底下。灯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归澈沿着河岸追。灯漂得不快，她跑得也不快。追了很久，灯停在一片水湾里，不动了。她站在岸边，灯离她很近，伸手就能够到。她蹲下来，伸手去捞。灯被她推进了水中央，离得更远了。她的手不够长，踮起脚，身体往前倾，差点掉进河里。她缩回来。

灯在水中央慢慢转圈，像在找方向。转了几圈，又往下游漂了。她没有追，站在原地看着灯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光点，消失在黑暗中。

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转过身，没有人。她又转回去，灯又回来了，就在她脚边。

她蹲下把灯捞起来。灯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纸做的花瓣湿了，软塌塌的，贴在灯壁上。

她把灯捧在手心里，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忽明忽暗。她用另一只手遮住风，火苗稳了，烧得旺了一点。灯芯烧完了，火灭了。灯暗了，纸花瓣化了，化成水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黑暗里，很久……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跳动，很慢，却很重。

只是垂眸的瞬间，红色从脚底升上来，像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漫过她的膝盖。她站起来，红色漫到她的大腿，漫到她的腰，漫到她的胸口。

她张了张嘴，红色涌进她的嘴里，没有味道；她闭眼。红色漫过她的头顶。

她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张床上，不是亓生守着她的那张床，是另一张，很高，很宽的床，床柱上刻满了彼岸花。

她坐起来，床单是红色的，红，她赤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她走了几步，地上有一面镜子。

她低头看，镜子里没有她。只有一朵彼岸花。花瓣细长，向外翻卷，红得要滴下来。她蹲下摸镜面，手穿过了镜子，摸到了另一个人的手。

很凉，很轻。她把那只手握紧。那只手也握紧她。

“你醒了？”亓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归澈猛地睁开眼睛。此时此刻，亓生正趴在她床边，脸贴着手臂，睡得很死。

灯还亮着，灯芯烧了大半，油快干了。她看着亓生，亓生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亓生只是动了一下，没有醒。

归澈翻了个身，背对着亓生。枕巾湿了一大片，她把湿的那面压到下面，凉凉的贴在脸上。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红色的花。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个脸绷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她沉在一片很深的湖底。水是黑的，是污浊的，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黯郁，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的暗面都倒进来了。

她睁着眼睛，能看见水纹，但看不见自己。她的手在水里飘着，手指张开，指甲缝里有土——是烬霄殿外面的土。

她记得那个味道。

她蹬了一下腿，身体往上浮了一点。头顶看不见光，也许没有水面。也许整片湖就是整个世界。

有人在底下拉她的脚踝。力气不大，像孩子的手。她没有挣扎，任由那只手把她往下拽。越往下，水越冷，不是刺骨，是钝冷，冷到骨头里，冷到心脏不会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