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澈移开目光。“没看。”
亓生不信,但没有追问。他靠回粮袋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夕阳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营地染成暗红色。亓生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和她坐在一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他闭上眼睛,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冬天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去。
第四天,蛊人的攻势更猛了。
前锋营被冲散了三次,重组了三次。亓生不记得自己砍倒了多少个蛊人,刀上的缺口比他这辈子吃过的馒头还多。归澈的剑早就不锋利了,她用剑尖刺,刺不进就用剑柄砸。亓生从来没有见过归澈用剑柄砸人,他以为她只会用剑刃。归澈什么都会,只是平时不用。
混战中,亓生被一只蛊人扑倒在地,刀飞出去。他来不及捡刀,双手掐住那东西的脖子,指甲掐进腐烂的皮肉里。那东西的爪子在他胸口划了几道,亓生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手滑,全都是脓和血。他的力气在流失,那东西的力气却越来越大,嘴巴越张越大,脓液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归澈从后面一剑捅穿那只蛊人的后心。蛊人僵住,归澈一脚把它踹开,伸手把亓生从地上拽起来。
亓生捡起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脓血。“你怎么找到我的?”
归澈说:“你喊那么大声,方圆十里都听得见。”
亓生愣了一下。“我喊了吗?”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喊过。归澈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前冲。亓生跟上去,握紧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庆幸,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热乎乎的东西。
激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蛊人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前锋营残部退到一道矮墙后面休整,亓生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归澈站在他旁边,剑撑在地上,也在喘。她左肩上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胳膊淌到手背,滴在地上。
亓生想去给她换药,归澈摇头,他也就没动。他已经学会了,她说不用就是真的不用,不是客气。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喊杀声,是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亓生探头往那边看了一眼,雾太浓,什么都看不清。归澈也看了过去。
哭声越来越近,雾气里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破烂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全是泪和泥。她一边哭一边往前走,脚步踉踉跄跄的,好像随时会倒下。她的身后还有几个人,有男有女,也都在哭,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亓生松了口气。“是人,不是蛊人。”
归澈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女人忽然停下来了。她站在原地,双手抱着头,浑身剧烈地发抖。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她开始尖叫。
她的眼睛开始变化。眼底慢慢渗出一层灰白色的雾,瞳孔一点一点涣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往外拽。
她跪下,双手抠进泥地里,指甲折断,血流出来,她感觉不到。她的身体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
亓生往前迈了一步。“她怎么了?”
归澈没有回答。
亓生转过头,看见归澈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归澈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握着剑的手抖得那么厉害,剑尖在地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沈晏清?”亓生喊她。
归澈没有听见。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那个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沉闷、浑浊、充满绝望。女人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不再是人了——她的皮肤开始溃烂,指甲变长变黑,眼珠彻底变成了浑浊的白。她变成了蛊人。
归澈看着这一切,脑海里忽然炸开一片白光。
她看见了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的神情,也是这样的痛苦,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失去自己。那个人在噬心蛊的侵蚀下挣扎,嘴角还挂着笑,对她说“走”。
那个人说“走”的时候声音那么轻,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个人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痛苦的样子。
那个人比她疼一万倍。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跪在那个人面前,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现在,她又看见了。
亓生抓住归澈的胳膊。“沈晏清!你怎么了?你说话!”归澈没有动。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正在转化成蛊人的女人,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在颤动,像是快要碎了。
亓生来不及多想,拽着归澈往后撤。
可是迟了。那个女人——不,那只蛊人——从地上弹起来,朝他们的方向冲过来。亓生举刀格挡,被撞得连退好几步,刀差点脱手。另一只蛊人也扑了过来,亓生被两只夹击,左右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