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把兵派去南山,列柳城有个闪失,朝堂上那些荆州籍的文官,会怎么说?
他们不会说马承拖累了他,只会说他高翔“武夫,终究不堪大用”。
他不是怕担责。
他是怕担责了之后,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更何况,街亭大败之前,丞相就只给他传来过一次指令,只有短短八个字:固守列柳,相机行事。
如今,北伐大军正在全线回撤,谁也不知道,丞相会不会更改自己这边的部署。
谁也不敢保证下一道军令,丞相会不会让他放弃列柳城,带著全部人马出城野战,掩护大军安全撤回汉中。
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当年夷陵之战,先主刘备败退白帝城,就是冯习、张南两位將军,带著麾下的人马断后,和东吴的追兵死战。
丞相一生用兵谨慎,步步为营,绝不会拿主力大军的安危冒险。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丞相一定会下令,让他拖住郭淮,哪怕全军覆没也要给主力爭取回撤的时间。
若是他现在派兵去了南山,若丞相的军令一下,他手里只剩下的人马根本完不成任务。
到时候,不仅他自己要落个违令斩首的下场,更会耽误整个北伐大军的回撤。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也不敢担。
一边是绝境之中,拼死相搏,等著他支援的袍泽弟兄。
一边是北伐的千秋大业,是丞相的军令,是几万汉军弟兄的身家性命。
一边是良心,是情义,是军人的血性。
一边是责任,是大局,是不能踏错半步的险地。
高翔站在藏兵洞里,手里攥著那封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最终,他还是压下了心里的波澜,对著马忠勉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让医匠给你们治伤,准备热饭热汤。”
“南山的事,我知道了,容我和眾將商议之后,再给你答覆。”
马忠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立刻抱拳躬身:“末將遵命!一切全凭將军安排!”
高翔让人带著马忠五人下去休息,自己则拿著那封信,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藏兵洞,往帅府走去。
晨光完全驱散雾气、城头旗帜在风里猎猎的飘著。
陈式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紧绷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他从来没见过,高將军这么为难的样子。
高翔示意陈式不必再跟著,他独自穿过清晨渐起的市井声响,走回帅府。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才终於卸下了脸上那副镇定的面具。
帅府的正厅里,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陇右地形图。
列柳城、街亭、上邽、清水河,一个个地名,像一颗颗钉子,钉在地图上,也钉在高翔的心上。
他把南山送来的信放下,铺平,又看了一遍马承的落款。
那枚“宜城马氏”的小印,在晨光里泛著暗红色的印泥光泽。
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私印。
一枚小小的铜印,跟了他十几年,印纽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