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文是“南郡高翔”。
他蘸了硃砂,把印按在了马承那封信的末尾“宜城马氏”的旁边。
自己那方印小小的,天然比对方小了一围。
可此刻,两枚印並排挨著,硃砂未乾。
他又看了一眼马承落款处那枚“宜城马氏“的印。
去年朝会上,一位荆州籍的文官曾当著他的面,对旁人笑道:“南郡高氏?没听说过。”
他听见了。那人也知道他听见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油布囊,封了口。
然后他拿起右將军印。
那枚官印悬在囊口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夜越来越深了,窗外的风,颳得帅府的窗欞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灯花啪作响,燃了又结,结了又燃,灯油一点点耗下去,地上扔了一地被揉成一团的麻纸。
窗外远远传来士兵晨练的呼喝声,整齐,单调,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一会儿拿起笔,想要写下分兵支援南山的將令,可笔刚落在纸上,写了一半,就猛地停住,把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一会儿又站起身,在厅里来回渡步,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马承信里的那句话,闪过南山那些几尽粮绝的弟兄。心里的血性便又涌上来。
可念头刚起,丞相的军令、列柳城的几千张要吃饭的嘴、郭淮骑兵的尘头,就一起压过来,把那点火苗又闷了回去。
高翔嘆了一口气,把笔搁下了。
墨跡在纸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后半夜,高翔上了列柳城城头。
他没有看南山。他看的是祁山的方向。
祁山大营的灯火,在夜色里亮成一片。隔得远,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那团光,像远处烧著一把不灭的火。
他望著那片灯火,望了很久。
丑时三刻,灯火忽然有了变化。不是灭,是动。光点在移动,像是有人在调兵。
他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城砖。
那片灯火动了大约一刻钟,然后重新安静下来。和之前一样亮,一样远。
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丞相还没有睡。
一夜之间,高翔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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