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年,等这批老马跑不动了,汉中的骑兵恐怕连像样的坐骑都凑不齐。到那时候,凉州旧部还能剩下多少分量?
“同样是大汉的种,同样是马家的儿子,连名字都一样。”
马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家十七岁,第一次上阵,父亲丟了街亭,儿子倒在南山上打出了名声。咱们凉州马家……”
他没有说下去。
马承垂著眼,盯著手中的环首刀。刀鞘上的铜扣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马云鶩咬住了下唇,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哥哥的后脑勺上。
小时候在凉州,父亲教他们骑马,哥哥不敢上,她就是这么拍的。拍完了,父亲在马上笑,哥哥红著脸上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凉州很远,父亲已经不在了,但哥哥还是那个需要被人拍一下才肯动的哥哥……
马承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马承!”
云鶩的声音又脆又冲:“同样的名字,人家在南山上拼死拼活,你在这儿翻什么刀?刀是新磨的,人呢?”
马承捂著后脑勺,脸上涨红,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云鶩不再理他,翻身跃上自己的坐骑。
她的马也是蜀地矮马,比马承那匹还矮了一掌,但毛色油亮,四蹄矫健,是她自己从小养大的。她勒住韁绳,下巴微微扬起,火光映著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我倒要去看看,那个跟我哥同名的傢伙,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三百人,拖住五万。
她想知道那个人在南山上的时候,有没有怕过。有没有想过退。有没有某一个瞬间,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然后她想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马岱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他太了解这个侄女了。
大哥的儿女里,马承性子温和,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刀;云鶩却像一团火,从凉州烧到蜀地,从没灭过。
大哥给她起名“鶩”,说凉州的女儿不必做凤凰,做一只飞得远、认得家的野鸭子就好。可她偏要做鹰。
他看著她骑在那匹矮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態不像鹰。像当年的大哥。
“上马。”
马岱一夹马腹。
“出发。”
一千七百骑兵在夜色中次第开拔。马蹄声碎,踏过祁山脚下冻硬的土路,朝列柳城方向漫去。
马岱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马承和云鶩,再往后是那些骑著蜀地矮马的凉州老兵。他们的鬍鬚已经花白了,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夜风从秦水河谷灌上来,裹著陇右春天特有的寒气。马岱裹紧了披风,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北方——那是街亭的方向,也是凉州的方向。
他想起大哥最后一次出征前的夜晚。大哥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他走过去,大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岱山,凉州的马,不能只留在蜀地的圈里老死啊。”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大哥说起凉州。
马岱一夹马腹,马蹄声碎,踏过祁山脚下冻硬的土路。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