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败了。”
马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马謖舍水上山,大军溃散,他本人不知所终。”
马承愣住了。云鶩也愣住了。
“他的儿子也叫马承。和你同名。”马岱看了侄儿一眼,“在南山收拢了几百溃兵,把张郃拖住了。”
他伸出握马鞭的手,比了三根手指。
“已经拖了三天,听丞相的口气,感觉还能拖。”
云鶩的眼睛瞪得溜圆,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马承沉默著,手指攥紧了刀鞘。
同名。那个人也叫马承。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別的。
叫马承的人在大汉不知道有多少个。可此刻他听著岱叔口中那个“马承”——十七岁,第一次上阵,父亲跑了,他收拢溃兵,拖住张郃。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环首刀。刀是新磨的,还没沾过血。
“丞相给我派了任务。带著我们那一千七百骑兵,散开到列柳城方向,截杀魏军斥候。今夜就出发。”
马岱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侄儿侄女。
夜风灌进营地,吹得营火剧烈摇晃。马岱勒住韁绳,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荆州派又出了一个少年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马承和云鶩都听懂了。
荆州派——诸葛亮是荆州派的领袖,马謖是荆州派的人,马謖的儿子自然也是荆州派的人。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上战场,父亲犯了大错生死不明,自己却能收拢溃兵稳住了阵脚。这份胆色,不管马謖最后是死是活,都足以让“马承”这个名字在蜀军大营中不再是无人知晓的了。
可凉州马家呢?
马岱的目光落在侄儿座下那匹青驄马上。
那是蜀地矮马,肩高不过四尺出头,毛色灰暗,鬃毛稀疏。
这种马耐力尚可,但衝锋时完全没有凉州战马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
骑在蜀马背上,夹紧马腹的时候,马肚子是软的;
凉州战马的肚子是硬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著,像铁打的。
大哥当年在渭水边骑的那匹紫騂马,肩高五尺有余,四蹄如盆,一声长嘶能让曹军的战马齐齐后退。
他骑过那匹马。
只有一次。大哥把他拽上马背,说“带你看看凉州”。
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风把眼睛吹得睁不开,他死死攥著大哥的腰带,听见大哥在风里笑。
那种马,蜀地再也养不出来了。
蜀地不產好马。汉中也不產。只有陇右和凉州產。
但陇右现在半数还在魏军手里。
这一次北伐,原本是拿下陇右最好的机会了,三郡望风而降,只要街亭守住,陇右便是囊中之物。
到那时,凉州马、陇右马,要多少有多少。他马岱可以重新拉起一支真正的骑兵,像大哥当年那样,在西北的大地上纵横驰骋。
但现在街亭败了。张郃占据了街亭,郭淮守住了上邽,陇道断绝。大军只能退回汉中。那些凉州马、陇右马,重新变得遥不可及。
而他麾下这些骑著蜀地矮马的凉州老兵,已经老了。
马老了,人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