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未央宫行殿外。
张雄的信送进长安城的时候,魏帝曹叡的车驾也刚到长安。
御驾从洛阳出发,沿著崤函古道一路西行,过函谷关的时候天还下著雨,泥浆溅满了车轮,护驾的虎賁卫士个个裹了一身黄泥,活像一群泥塑的陶俑。
可一到长安地界,天突然放了晴。
渭河平原的春色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
麦田绿得像泼了顏料,村落里的桃花杏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就像一团一团粉白的云浮在地面上。
沿途的百姓被甲士拦在官道两侧,却仍兴冲冲的伸长脖子张望那面明黄色的天子旌旗,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扯著嗓子在喊万岁。
曹叡挑起车帘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扬,又把帘子放下了。
他今年二十四岁,登基刚满两年。先帝驾崩的那天夜里,洛阳宫里的烛火彻夜未熄。
他跪在灵前,听见身后有个老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灵堂太静了,静得连烛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见。
“才二十二啊。”
满朝文武嘴上不说,眼神里的意思他看得清清楚楚——主少国疑。
这四个字从朝堂的每一道奏疏的字里行间渗出来,从那些老臣们欲言又止的表情里渗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霜,覆在他那张还没坐热的龙椅上,让他很不是滋味。
所以,他即位第一年什么都没做,就是看。看谁在结党,看谁在试探,看谁以为新君年少可欺。
第二年他开始动了,换掉三个刺史,罢免七个侍中,把曹真放到关中,把司马懿放到荆州,把夏侯尚的儿子夏侯儒提进禁军。
动作都不大,但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
然后诸葛亮的北伐就来了。
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降的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正是早朝。满殿譁然。有人主张调荆州司马懿驰援,有人主张弃陇右退守陈仓,有人甚至开始议论迁都。
真是可笑!
仿佛诸葛亮的大军明天就能打到洛阳城下。曹叡坐在御座上,听著底下的爭吵,一言不发。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只有一句话。
“调张郃。率禁军五万,星夜驰援陇右。”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散朝之后他把张郃单独召进內殿,君臣二人对著舆图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满朝文武吵了那么久,最后站出来替他把仗打贏的,还是这个六十四岁的老头。他想起张郃出殿时的背影——花白的鬍鬚被风吹得飘起来,老將军对著殿门外的夕阳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当夜就带著先锋骑兵出了洛阳城门。
那一幕他记了很久。
后来的事,就成了街亭大捷。
张郃没有让他失望。
只是,恐怕之后对他的封赏,又要引起某些心怀不轨的人的不满了吧。
让他们跳吧,全跳出来才好。
曹叡微微一笑,手指在马车的车檐上不住的敲击著,心思却已经飘到了更远的朝堂纷爭上。
车驾在黄昏时分驶进长安城。未央宫的宫墙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金红色,那是夕阳落在两百年旧宫墙上才有的顏色。他下了輦车,没有急著进殿,站在宫门前的铜驼旁边,往西边陇右的方向望了一眼。
暮色四合,天际线上是祁山山脉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片山连著山、沟套著沟的险地,张郃的五万大军此刻就在那片山里。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西面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踩碎了路边的桃花瓣,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变成一团金红色的雾。马上之人甲片上沾著陇右的黄土,脸也被风吹得皴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张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封著火漆的竹简,声音洪亮得连宫墙上的守军都听见了:“陛下!臣父,左將军张郃,於街亭大破蜀军前锋,夺街亭要隘!蜀军前锋溃散,残兵退入南山。臣父已率主力追击,兵锋直指祁山!特命臣前来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