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就立在大营的辕门口,一身玄甲,腰佩长刀,身后是亲卫营的铁骑。他从午后等到日落,等著戴陵的捷报,等著把那几百蜀军的首级掛在营门,彻底绝了祁山方向的念想。
春风吹著他的战袍下摆,营外的春草已经长到了马蹄边,可当他看到戴陵带著这么一群残兵败卒回来的时候,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连周围暖融融的春风,都跟著冷了下来。
“人呢?!”张郃的声音很沉,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著滔天的怒火。
“我让你带三千精锐,去搜捕几百个溃兵。蜀军人呢?!”
戴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涨得通红,头都不敢抬:“將军……末將无能……末將有罪……”
他语气里说不尽的不甘心。
“蜀军根本不跟咱们正面打,就躲在林子里设陷阱、放冷箭……咱们的人一进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样,抓不著,摸不到……”
“折损的弟兄,全是被他们阴死的啊……”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废物!一群废物!”
张郃气得一脚踹在戴陵身上。
六十四岁的老將,戎马一生,力气依旧惊人,一脚直接把戴陵踹出去了一丈多远,撞在辕门的木柱上,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可踹完这一脚,张郃却没有继续骂。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著,喘著粗气,目光从戴陵身上移开,落在了那片已经被薄暮吞没的南山上。
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诸將大气都不敢喘,只等著他下令——要么再派兵搜山,要么全军拔营硬闯。按照张郃的脾气,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是要十倍奉还的。
可张郃没有。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戴陵,把你搜山的路线,从头到尾,再说一遍。每一步,在哪里踩中陷阱,在哪里遭到冷箭,在哪里追丟了人——一处都不许漏。”
戴陵愣住了,抬头看著张郃,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本以为將军会直接撤他的职,甚至军法处置,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句问话。
“说!”张郃厉声喝道。
戴陵一个激灵,连忙把自己进山后的每一步都说了出来:从哪里进的山,在哪里踩中第一个陷坑,在哪里遭到冷箭,在哪里被滚石砸中,在哪里追丟了蜀军。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张郃听得很认真,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著,像是在勾勒一副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图。
等戴陵说完,张郃忽然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將军?”戴陵抬起头,不明所以。
张郃转过身,看著帐下的诸將,一字一顿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所有的伏击点,全都在咱们的必经之路上。陷阱,布在最好走的山道上;冷箭,射在咱们停下来喘气的地方;滚石,砸在咱们队形最密集的隘口。”
“这不是乱打。这是精心选过的。”
帐內诸將面面相覷。
费曜皱著眉上前一步:“將军的意思是……蜀军提前知道咱们的行军路线?”
“不是知道。”
张郃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得像鹰,“是把咱们的习性摸透了。他知道咱们的兵披重甲,走不惯窄路,一定会挑好走的地方走。他知道咱们爬坡爬到一半会停下来歇气。他知道隘口是咱们队形最密、最乱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老猎手嗅到猎物踪跡时的审慎。
“这小子,不是普通的溃兵头子。他是有脑子的。”
戴陵跪在地上,听到这里,浑身一震。他搜山的时候只觉得哪里都是陷阱、哪里都是冷箭,像是被一群疯子缠住了,可被张郃这么一说,他才猛然惊觉——確实,每一次吃亏,都在最合理、最无法避开的地方。
这不是运气,是算计。
“將军,那咱们怎么办?”费曜问道,“难道就让他这么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