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下,把这群士兵的神经,绷得快要断了。
他们个个弓著背,举著盾牌,眼睛瞪得像铜铃,看什么都像藏著蜀军。
风一吹,漫天的杨花柳絮飘过来,最前面的士兵瞬间就崩了,手一松,箭就射了出去。其他人也跟著纷纷放箭,密密麻麻的箭雨射出去,半天没听见动静,等烟尘落了,才发现射中的,不过是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觅食的灰毛野兔,正蹬著腿在草里抽搐。
就这么折腾了半个时辰,这群人彻底成了惊弓之鸟。风颳得柳条晃一下,他们要放箭;林子里的布穀鸟叫一声,他们要拔刀;甚至身边同袍碰了一下肩膀,都能嚇得一哆嗦,反手就是一刀挥过去,差点把自家弟兄劈了。
南边的小队正在经歷一场恐怖游戏。
他们追著两个一闪而过的蜀军身影,一头扎进了山坳里的橡树林。这片橡树林年深日久,树冠遮天蔽日。仲春时节,新抽的叶子巴掌大,层层叠叠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午后的日头穿不透,林子里阴沉沉的,像黄昏提前降临。
更糟的是,今早下过一场薄雾。
雾还没散尽,在林间繚绕不去,白茫茫的,潮乎乎的,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雾气和树影混在一起,看什么都朦朦朧朧,看什么都像人影。阳光从叶隙漏下来,被雾气一折射,化成一束一束灰白的光柱,照得林子里光怪陆离。
他们追著追著,前面的人影没了。两个赭黄色的身影,在雾气里一闪,融进去,消失了。像水滴落入水面,连涟漪都没留下。
等他们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的人,也没了。
队正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清点人数。
一、二、三。
只有三个。
十个人的小队,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只剩下了三个。
另外七个,就这么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惨叫,没有呼救,甚至连兵器落地的声音都没有。地上没有血跡,没有拖拽的痕跡,什么都没有。就像被这春日的林海,连骨头带肉,活活吞了下去了。
三个士兵嚇得魂都没了。
他们的瞳孔放得极大,眼睛里全是眼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想叫又叫不出来。终於,队正先崩溃了,扯著嗓子喊起了失散同袍的名字。
“张五!李狗子!王二!”
喊声在林子里盪开,撞在树干上弹回来,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张五——五——五——,李狗子——子——子——,王二——二——二——,一遍一遍在林子里打转。
回应他们的,只有自己的回声,混著远处溪涧的水声。还有四面八方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响动——左边有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右边有灌木枝被拨开的窸窣声,身后有石子滚落的噠噠声,头顶有枝叶摇晃的哗哗声。像是每一棵树后面都躲著人,每一丛灌丛里都藏著眼睛,在雾里死死盯著他们。
三人再也撑不住了。
队正率先扔了手里的长矛,咣当一声,其他人跟著扔——盾牌砸在地上闷响,环首刀脱手而出,甚至有人连头盔都摘了。头盔里积的汗水哗地泼在地上。
他们啊啊啊地鬼叫著,连滚带爬地往林外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的时候,脚下的春笋被踩得咔嚓作响。雾气被撞开又合拢。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勾住衣甲,全没人在乎了。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毕竟,身后,七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橡树林重新安静下来,雾气缓缓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仅仅一个下午。
戴陵的三千魏军士气,就彻底崩了。
有十几个小队,在林子里直接走散了,人找不著,喊不应,最后能活著走出来的,只剩一半人。
有二十多个小队,被蜀军的冷箭、石头、陷阱折腾得死伤惨重,士气这个几天收不回来了。
剩下的小队,乾脆不敢往林子里走了,缩在山脚下,一步都不敢往前迈,生怕再被阴。
他们不怕死。
但怕死的不明不白的。
春日的白昼长,可太阳终究还是斜斜沉到了西山背后,暖金色的余暉把南山的新绿染成了橘红,整片山林渐渐被薄暮笼罩。
戴陵带著残兵,灰溜溜地从林子里出来了。虽然他也很想再跟马承小儿大战上300回合呢,可他不能不回来了,人家主帅还在等他呢。
出发的时候三千人,回来的时候,能站著的只剩两千出头,一个个丟盔弃甲,鼻青脸肿,眼神涣散,浑身都是泥点、草汁和自己乾涸的血跡,像是被野狗追著撵了八条街,连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