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起来。他没有哭,眼睛是乾的,干得像南山上的石头。他只是抖,控制不住地抖。
旁边的老兵按住他的肩膀。他没有反应。老兵用力捏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眼神是空的。老兵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往后拽了一步,让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尸体。然后老兵弯腰,从赵大的后背上拔出了那支矛。拔出来的时候,矛杆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老兵用赵大的衣摆把矛杆擦乾净,塞回小卒手里。
“拿好。”
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刮过铁皮。
“不是你杀的。是这片林子杀的。”
小卒攥住了矛杆。他的手指收拢,一点一点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没有再抖了。但他也没有再看赵大的尸体。他盯著脚下的路,盯著那些缠在一起的草根和藤蔓,眼睛一眨不眨。
副將捂著被乱石砸得血肉模糊的胳膊,走到戴陵身边。
他的甲冑裂了一道大口子,脸上血色尽失,但他没有哭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愣的小卒,嘴唇动了动。
“將军。”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戴陵能听见。
“弟兄们不怕死。但弟兄们怕死得不明不白。”
戴陵没有回答。
他看著自己的士兵——那些刚才还三五成群散著步、嘴里嘀咕著“蜀军胆小如鼠”的幽州精骑,此刻正缩著脖子,举著盾,走一步,用矛杆戳一下地面。
他们的眼睛不再看前方,全盯著脚下。
不是怕死。
是怕这片林子,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戴陵咬著牙,眼珠子都红了。他一脚踹断了身侧的小树,厉声咆哮:“怕个屁!三千人还怕几百个溃兵?”
“给我分兵!十人一队,散开搜!我就不信,他们能钻到地底下!”
他猛地转过身,鹰隼一样的目光扫过周围畏畏缩缩的士兵,拔出佩刀高高举起,刀身在斑驳的林光中闪著寒芒。
他需要用什么东西,把那些恐惧和犹豫压下去。作为一个老兵油子。他知道什么东西最好使。不是军法,而是赏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传我將令:每队间隔二十步,齐头並进,互相呼应!发现蜀军,鸣哨为號,四面合围!抓到一个活的,赏十金;拿到蜀军带头人首级者,赏百金,官升三级!”
“诺!”
士兵们应诺的声音,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低。
他们散开了。像一张被撕开的网,呼啦啦散进了连绵起伏的南山密林里。
顿时,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斥候的传令声此起彼伏,惊起的鸟雀扑稜稜从树冠里弹射出去,在林子上空盘旋哀鸣。南山林子里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了。
戴陵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立在林缘的一块青石旁,望著自己的部下如潮水般涌入山林,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不是会躲吗?
我撒网式搜捕,
看你往哪跑!
可他不知道,这正中了马承的下怀。
准確来说,他是低估了这些蜀地农家子弟爬山的能力。
这些蜀兵,从小在巴山蜀水里长大,七八岁就跟著父辈上山砍柴、下河摸鱼,攀岩过涧如履平地。
在这片南山的密林里,他们不是客,是主。
而魏军看似兵多將广,来势汹汹,可却穿著沉重的铁甲,扛著长矛大盾,牛皮靴子踩在厚如棉被的草垫子上一步三滑,连站稳都费劲。
碰上轻装上阵,跟猴子一样在山间乱窜的蜀兵,魏军这哑巴亏是註定要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