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哭喊,他们是张郃的嫡系,不是新兵蛋子。
但往前走的步子,明显慢了。
每个人落脚的力度都不一样了——刚才还是行军,现在是试探。像踩在薄冰上。
戴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从红转绿,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断了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咬著牙骂遍了蜀军十八代祖宗。
他咬著牙吼了一声:“都他妈看脚下!收拢阵型,步步为营!走!”
士兵们重新迈步。没有人说话,他们不敢再散著走了,一个一个挨得紧紧的,眼睛全盯著地面,走一步,用矛杆戳一戳前面的地面,確认没有空响,才敢迈步。
行军速度慢得像蜗牛在爬。
不多时,头顶的树冠里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异响,没等眾人抬头,磨盘大的乱石裹著断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废物,都还愣著干嘛?”
戴陵一脚踹向前面的盾牌兵的屁股,吼道。
“举盾!举盾!”
盾牌兵慌忙举起手中的木盾去挡,却被那从十几丈高落下来的衝力砸得胳膊脱臼,骨头髮出“咔嚓”一声脆响,盾面直接凹陷变形,木屑飞溅。那士兵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地,盾牌脱手飞出,露出的脑门上被碎木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满脸。
一时间哭爹喊娘的声响成一片。
又有七八个士兵被砸得头破血流,断手断脚,当场就没了半条命。
这一次,没有人围过去。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举著盾,眼睛往上翻,死死盯著头顶的树冠。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过林梢的声音,和受伤的士兵压低的呻吟。
刚才干呕的那个年轻小卒,此刻正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他的盾举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没有看头顶,他在看戴陵。
不是求救的眼神。
是问。
將军,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戴陵没有看见那个眼神。
他正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咬著牙让自己冷静下来,指挥亲兵救治伤员,同时派斥候向左右两翼搜索,看看这些滚石断木是从哪里扔下来的。
斥候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將军……看不见人!树冠太密了,根本看不见上面有没有人!”
“蜀军就像是……像是从天上扔下来的石头!”
戴陵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他突然有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悲哀感。
“继续搜。盾牌高举,眼睛放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士兵们继续往前走。那个年轻小卒从岩石下钻出来,把盾举过头顶,跟上了队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个“问”字没有消失,只是被他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再往前,林间的小路上缠满了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藤蔓。那些藤蔓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顏色跟草根一模一样,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偏偏又韧得要命,绊在脚踝上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一样。
打头阵的士兵跑著跑著就被绊倒,摔得鼻青脸肿,手里的长矛脱手飞出,直直扎进了前队同袍的后心。
那被扎中的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前冲了几步,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闷声拍在地上。后背的长矛杆还在嗡嗡地颤。
周围的士兵全停下了。
这一次,没有惨叫,没有怒骂,没有兵器碰撞声。只有长矛杆颤动的嗡嗡声,和那个士兵喉咙里最后几声含混的、像水泡破裂一样的呼吸声。
然后连那个声音也停了。
血从他身下漫出来,浸透了地面的落叶,顏色比南山秋天的枫叶还深。
那个年轻小卒站在三步之外。长矛是从他手里飞出去的。他的手里现在是空的,保持著刚才握矛的姿势,十根手指微微张开,僵在半空中。他看著地上那具尸体——那个人他认识,叫赵大,幽州范阳人,昨晚还分了他半块乾粮。
赵大的后背上正插著他的矛。
小卒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