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不会知道。
从他下令“全军止步”的那一刻起,马承的“天女散花”之策,便已经成功了一半。
张郃,己经被彻底缠住了。
南山密林中,马承拿著牛角號,看著山下魏军被玩得团团转,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坏笑。他看见那条黑色的巨龙停了下来,看见戴陵的三千人马呼喝著正衝进山林里,更看见张郃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浑身气得发抖的模样。
他从地上拔了一根草根,叼在嘴角,脸上一抹坏笑,比任何时候都深。
“老將军,这就生气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山风吹散。
“对不住了,我知道你是五子良將,知道你是体面人。但我要的就是你生气。你不生气,我怎么拖住你?生气就对了。你越气,我越高兴。”
他笑了一声,笑声不大。
“黄袭將军,传令各队,轮班袭扰,昼夜不停。”
“咱们不急著杀人,只急著——磨人。”
“把张郃,先磨到疯。”
戴陵快要气炸了。
他跟著张郃打了半辈子仗,平过羌乱,打过东吴,什么凶神恶煞的敌人没见过?唯独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三千精锐步卒,披甲持刃,就为了进山搜捕那几百个街亭溃败下来的蜀军残兵。在戴陵眼里,这根本不是打仗,而是捡功。
可谁曾想,大军刚进林子半个时辰,连蜀军的一根毫毛都没见著,先折了二十多號弟兄。
不是战死的,是被活活坑死的。
林子里很安静,比起街亭道上走两步就是冷箭,魏军走了,数九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士兵们不免放鬆了警惕,三五成群地散著步往里走,嘴里还有心思小声嘀咕,说什么蜀军真是胆小如鼠,说这趟真是美差,进山转一圈,回去就能领赏云云。
就这么走著走著,聊著聊著,
突然只听脚下“咔嚓”一声脆响,
为首三个士兵只觉得脚下一空,瞬间失重。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身子直直坠进了一个被草垫子完美掩盖的陷阱里。
眾人连忙围上去。
那陷阱足有八尺深,底下竖满了小臂粗、削得比枪尖还利的硬木桩子,每一根都朝上斜指著,像一排饥渴的獠牙。
第一个士兵是头朝下栽进去的。尖木从他的面门刺入,贯穿颅骨,当场毙命,连抽搐都没有。
第二个士兵运气更差一些,不,应该说更惨一些。他是侧身坠落的,尖木从他的肋下斜刺进去,穿透肺叶,又从后背穿出来。
他被钉在半空中,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身体像一只被叉住的青蛙一样剧烈挣扎,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叫声那叫一个悽惨。
至於第三个士兵呢?有点小聪明,但不多。他坠下去的时候本能地伸手去撑,双手被尖木齐腕刺穿,整个人掛在木桩上荡来荡去,十指连心的痛直接让他瞬间昏死了过去。
温热的血顺著坑沿漫出来,溅了前排士兵满脸。
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在寂静的山林里撞来撞去,惊得满林飞鸟四散,扑稜稜的翅膀声像下了一场暴雨。
“救……救命!拉我上去!”
坑里的士兵还在嚎。
等旁边的人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扔下绳索去拉,拉上来的人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一个双手废了,已经背过气去了。
一个肋骨断了三根,肺里呛满了血,正躺在落叶上大口大口地倒气,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围在坑边的士兵们沉默著。
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小卒蹲在坑沿上,往底下看了一眼——尖木桩上还掛著一截肠子,灰白色的,在日光下微微颤动。他猛地转过头,扶著树干乾呕起来,呕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旁边的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別看了。”
老兵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小卒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呕的还是怎么的。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矛,握紧了,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