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忽然想起马謖。那个纸上谈兵的废物,有这本事吗?如果他有,街亭就不会丟得这么干脆。所以不是马謖。
那是谁?
是他的儿子马承吗?
又勉强走了一里多地。
路上依然有小股的蜀军骚扰,令人烦不胜烦。
张郃骑在马上,脸色终於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纵横沙场半生,硬仗险仗死仗打过无数,还从未遇过这般打法。
你说敌军强,他们不过几百残兵,连正面一战的胆量都没有;
你说敌军弱,他们偏偏能把你五万大军缠得步履维艰。
他知道,这种骚扰不可能持久。
几百残兵,箭矢有限,体力有限,只要大军保持阵型、稳步推进,他们终究有耗光力气的那一刻。
所以他忍了。
盾阵不撤,行军不停,遇袭不追。他要用最稳妥的方式,把大军完整地带出这片该死的山谷。
然后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准確地说,是被一根削尖的竹竿高高挑起来的那件东西。
竹竿插在山道正中央,竿顶掛著一件魏军的號服,號服里塞满了枯草,扎成一个人的形状。
稻草人的脖子上掛著一块木牌,木牌上用魏国的隶书写著四个字——
张郃之墓。
笔跡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刻的,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木牌几乎被刻穿了。
风一吹,稻草人在竹竿上晃晃悠悠,那块木牌也跟著转过来,把“张郃之墓”四个字正正地对准了魏军的前队。
山林之上,更是隱隱传来几声蜀兵的鬨笑,戏謔、嘲弄,肆意之极。
像是有人捏著嗓子学魏军士兵的惊叫:“有敌!蜀军袭阵!”,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带著关中口音的尖嗓子都学出来了。
然后是一阵鬨笑,好几个人一起跟著笑,笑声在林子里迴荡。笑完了,隨即又归於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张郃看著那块木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身边的费曜不敢出声,长到前排的士兵开始偷偷交换眼神。
然后他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极其平静的笑。
“好。好得很。”
他拨转马头,不再看那块木牌,目光扫过全军,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我张郃打了四十四年仗,从韩馥手下一个小军司马,打成大魏的將军。黄巾军骂过我,马超骂过我,关羽骂过我,陆逊骂过我。但在我面前给我立墓的,这是头一回。”
他停了一下。
“一个十七岁的娃娃。马謖的儿子。”
他忽然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指著那片密林,声音骤然炸开:“戴陵!”
“末將在!”
“令你率三千精骑,入山搜剿!把这群阴魂不散的鼠辈,连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尽数揪出来!我要用他的头,来填这座墓!”
“遵令!”
戴陵翻身上马,点齐三千人马,呼喝著冲入两侧山林,铁甲奔腾,声势惊人。
张郃横刀立马,望著那片吞没了三千精骑的密林,胸口剧烈起伏著。费曜小心翼翼地策马靠近,低声道:“將军,那小子就是要激怒您,让咱们分兵搜山……”
“我知道。”张郃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但握刀的手依然青筋暴起,“他成功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激將法。但那块木牌上“张郃之墓”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不是因为他怕死——他六十四岁了,打了四十四年仗,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是因为那四个字提醒了他一件事:他的墓,迟早会有的。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老死在病榻上。无论是哪一种,他这辈子最大的功业,他跟著魏武帝打下来的这片江山,他终究带不走。而今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一块破木牌告诉他:你老了。你的时代快结束了。你连我这个毛头小子都抓不住。
他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