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队盾牌手立刻上前,大盾顿地,连成一道严丝合缝的盾墙。
弓弩手退入盾墙之后,长矛手压住两翼。从混乱到结阵,不到三十息。
密林里没有第二箭射出来。
张郃放下右臂,望著那片安静得过分的山林,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愤怒的笑,是猎人嗅到猎物踪跡时那种审慎的笑。
“有意思。”
他打了四十年仗,什么样的袭扰没见过?黄巾军的埋伏,马超的游骑,关羽的水军,陆逊的火攻——但那些都是有章法的。
眼前这一箭,不射人,不射马,只射头盔正中。
这不是要杀敌,是要乱阵。不是正规军的打法,是小股残兵的骚扰。
但选点极准——第一排最靠边的那个小卒,心理最脆弱,位置最容易引发连锁混乱。射箭的人,把魏军的行军心理摸透了。
“將军,要不要派前队进林子搜?”戴陵策马上前,低声问道。
“不急。”
张郃的目光从山林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大军上。五万人在谷道里停了不到一刻钟,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活动发僵的腿,有人往山林的方向探头探脑。
军心这东西,停不得。
“传令,继续进军。前队盾牌不撤,弓弩手箭不离弦,斥候往两侧山林外扩五十步。再有冷箭,不必慌乱,盾阵护住,继续走。行军速度不减。”
“诺!”
魏军重新开拔。这一次,盾墙在前,斥候在两翼,整支大军像一头收紧了鳞甲的巨兽,不再给暗处的袭击者任何可乘之机。
张郃缓控马韁,行在阵中,神色平静。
他在等。
那支蜀军不会只放一箭就收手。他们一定会再出手。
他等的就是他们再出手的那一刻——出手就会暴露位置,暴露位置就能反击。
果然,刚走出不到两百步。
“咻!咻咻!”
三箭齐发,从右侧山林斜斜射至。依旧是老样子,不射人,只射盾牌,“啪啪啪”三声脆响,像是在挑衅。
“右侧山林,距此约八十步,第二道山脊。”
张郃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戴陵,带五百人,不要直接衝进去。从右侧河谷绕到那道山脊背后,截他们的退路。
前队弓弩手,对右侧山林第三棵歪脖子松树附近,三轮齐射。不用瞄准,压制就行。”
“末將遵令!”
戴陵立刻点齐五百精骑,从队伍右侧脱离,沿著河谷低洼处疾驰而去。前队弓弩手同时发箭,密集的箭雨砸进右侧山林,树冠里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几根断枝从树梢坠落。然后,又安静了。
张郃看著那片被箭雨洗过的山林,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消失。
他没指望那三轮齐射能射中什么人。他要的不是杀伤,是信息——这一轮压制,足够让戴陵绕到山脊背后。如果蜀军后撤,正好撞进戴陵的网里。
大军继续前行。一刻钟后,戴陵派人回报:“將军,山脊背后发现蜀军撤退痕跡——脚印约二十余人,往南山深处去了。末將追击三里,地形不熟,不敢深入,已按將军之令撤回。”
“二十余人。”
张郃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
“归队。”
他重新望向南山的方向。晨雾已经散尽了,南山的轮廓清晰起来,连绵百里的密林沟壑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和他对峙。
这不是普通的溃兵。
溃兵没有这样的组织,没有这样的选点,没有这样的撤退纪律。
二十多人,放箭、撤退、消失,全程不超过一盏茶。这不是散兵游勇,是有人在指挥。
而且指挥的人,把南山的地形吃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