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
张郃留给马承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好一个时辰。
从魏军拔营起寨,到先锋部队踏入南山山道,满打满算,只有六十刻钟。
好在马承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
就在王平单膝跪地应下相助的那一刻,两人当即退到山道旁的巨石后,三言两语就敲定了最稳妥的分工:王平带著无当飞军守住后山唯一的隘口,一边收拢四散的溃兵,一边死死护住南山里仅有的几处隱蔽山泉水源,给马承兜住所有后路,绝不让魏军抄了他的老巢。
而马承,则要带著敢留下来搏命的人,钻进连绵的山林沟壑,用最阴损、最磨人的法子,死死缠住张郃,让他一步都別想踏出街亭。
“少公子,还有一事需提一句。”王平皱著眉,往山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马謖麾下的黄袭將军,手里还拢著百余残兵,都是跟著丞相南征北战的老卒。”
“只是主將跑了,他群龙无首,又怕丞相追责,正缩在山坳里等死。这位也是硬骨头,之前跟著我三次苦諫马謖,只是人微言轻拦不住。”
“少公子若能说动他,想来一切都会事半功倍。”
马承重重点头,把黄袭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他太清楚这个人的结局了。正史里,街亭兵败后,诸葛亮挥泪斩马謖,黄袭虽保住了性命,却被剥夺了所有兵权,从此泯然眾人。
他本不是庸才,只是跟了错的主將,落了个壮志难酬的下场。
“少公子,我给你拨二十个最擅山地作战的飞军弟兄,都是南中出来的老猎手,山林里的勾当,他们门儿清。”
王平说著,抬手解下自己腰间的牛角號,塞到马承手里。
“这號声,十里外都能听见。但凡遇著魏军大部队围堵,吹三声长號,我立刻带人下山接应你,绝不让你陷进去。”
他又回头示意亲兵,抱来了两捆弩箭、十几袋麦饼,一股脑塞给马承身后的马忠:“这些都带上,山里用得上。记住,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说罢,他狠狠的拍了拍马承的肩膀。
马承接过牛角號,沉甸甸的牛角上还带著王平手心的温度,他重重頷首,没说多余的客套话。
乱世之中,同生共死的承诺,比千言万语都重。
转身,他踩著满地的断箭残戈,登上了南山的半坡。
南山半坡,乱石遍地,残兵如蚁。
这些人,大多是跟著马謖从汉中一路打过来的蜀地儿郎,也有不少是隨便宜老爹一起入川的荆州兵。
他们有的断了胳膊,用麻布草草缠著,血浸透了布条,顺著指尖往下滴;有的瘸了腿,拄著断裂的长矛,半边身子都靠在石头上;有的头盔裂了,甲冑碎成了几片,浑身上下只有手里一把卷了刃的环首刀还算完整;还有的甚至连兵器都丟了,只攥著一块锋利的碎石,眼神里全是灭顶的绝望和死灰般的麻木。
人群最靠前的一圈,是十几个披甲相对齐整的士卒,个个腰束黑带,口音带著荆州腔调,站在那有有一搭的没一大的聊著什么。
他们是马謖从荆州带出来的旧部,是真正的嫡系亲信。主將跑了,他们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既不敢降魏,也不愿溃散,此刻正围著一块大石,低声议论今后的去路。
马承一眼就看准了这群人。
马承很清楚,兵败如山倒之际,想要聚拢溃兵,第一步绝不是对著乱军喊话,而是先稳住自己人。
马謖当年从荆州带出的旧部,此刻还聚在坡前,虽甲破兵残,却仍是最亲近马承的一支力量。这些人是嫡系,是根基,只要他们肯站出来,马承说话才有分量,黄袭那样的將领才肯正眼相看,普通士卒才敢隨之响应。
若是本部嫡系都不肯服,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罪將之子的垂死挣扎罢了。
只有先稳住荆州旧部,他说话才底气。
於是,他大步走过去,站在高处,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诸位都是我父亲的旧部,荆州同乡,跟著他从襄阳一路到此。如今兵败,他弃军而走,是他之过,不是你们之错。”
十几个荆州兵同时抬头,眼神复杂,有愧,有怨,有茫然。
马承继续道:
“你们若走,我定不拦。
但你们若愿留下,我马承以马謖之子的身份起誓,今日之事,罪责我马氏一族担,绝不连累你们。
我只请你们,助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