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
崇德殿。
时为曹魏太和二年春二月,距离诸葛亮兵出祁山、三郡叛魏应蜀,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
殿內的空气像被烈日烤乾的胶泥,沉滯、紧绷,一触即碎。十六盏青铜连枝灯燃得正旺,牛油灯芯噼啪作响,火光映著殿內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却照不散满朝文武脸上的惶惶之色。殿陛之下,虎賁郎持戟而立,玄甲黑刃,纹丝不动,更衬得殿內死寂一片。
魏明帝曹叡端坐御座之上,一身皂上絳下的絳纱袍服,外罩石青色纱縠中单,领口与袖口滚著絳红色织锦缘边。他头戴通天冠,冠前加金博山述,垂著的旒珠本该用白玉,却被他换了莹润的红珊瑚珠。
这是他登基后改的新制,
满朝无人敢言。
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大魏天子,面容俊朗,下頜线条锋利,一双眼睛继承了魏武帝曹操的锐利,却又多了几分帝王独有的沉敛。
登基两年,他刚从父亲曹丕手中接过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还没来得及坐稳龙椅,就迎上了诸葛亮倾国而来的北伐。
此刻,他脸上半点从容都没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御案上的玉璽綬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投在御案一侧,
那里正摊著一封封来自雍凉的急报,简牘上的墨字还带著驛马千里奔袭的尘土气,每一封都像一块巨石,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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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臣位列左班,为首的是侍中刘放、孙资,皆头戴两梁进贤冠,身著青色朝服,腰间掛著墨綬铜印,垂在袍服两侧,隨著呼吸微微晃动。武將位列右班,为首的是太尉钟繇、大將军曹真留在洛阳的府属,个个头戴武冠,插著双鶡尾,身披玄色甲片缀成的两当鎧,手按腰间环首刀,脸色凝重如铁。
所有人都低著头,屏息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了天子的霉头。
原因无他——诸葛亮兵出祁山以来,战报一封比一封催命:
天水太守马遵弃城而逃,郡吏迎蜀军入城;
南安、安定两郡杀官叛魏,举郡响应诸葛亮;
雍州刺史郭淮被围於上邽,祁山堡朝不保夕;
蜀军兵锋直指长安,关中震动,洛阳流言四起,甚至有富户已经开始收拾家財,往河北逃亡。
“陛下,雍州再有急报……”
小黄门的声音发颤,捧著一卷用麻绳綑扎的简牘,跪在殿中,头都不敢抬。那简牘外侧覆著一片木检,三道绳沟里的青泥封缄完好,上面还盖著雍州刺史府的朱红官印,是驛马“马驰行”、日夜兼程送来的急件。
曹叡抬了抬眼,声音压著一股沉冷,听不出喜怒:“念。”
小黄门连忙解开麻绳,展开简牘,声音抖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祁山急报:蜀丞相诸葛亮亲率大军围祁山堡,守將高刚死守,粮草仅余半月。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皆反,吏民杀长吏以应蜀,雍凉危殆。蜀军势大,关中震动,恳请陛下速发援军,以安陇右——”
一句话没念完,满殿文武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有老臣忍不住嘆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谁都清楚,陇右是关中的屏障,陇右一丟,长安就成了前线,蜀汉便可居高临下,年年入寇,大魏永无寧日。
曹叡指节猛地一收,指骨捏得发白,龙顏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起身,走下御阶,絳色龙袍扫过汉白玉地面,带起一阵压抑的风声。
“诸葛亮……好一个诸葛亮。”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先帝在时,便以蜀汉为心腹大患,朕登基未久,他便敢倾国而出,直捣朕的陇右!”
他猛地顿步,目光扫过眾臣,锐利如刀:“街亭!街亭是陇右咽喉,张郃现在到了何处?!”
侍中刘放连忙出列,躬身拱手,头冠的缨带都在微微晃动:“回陛下,左將军张郃已率五万中军精锐,星夜兼程,自洛阳赶赴街亭,至今已有三日,尚无战报传回。依驛程算,此时应当已至街亭谷口。”
“尚无战报……”曹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