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將军。”
少年伏在地上,声音清亮、平稳,没有半分颤抖,没有半分委屈,没有半分辩解,一字一句,像铁珠落在石盘上,掷地有声,清清楚楚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家父马謖,违丞相节度,舍水上山,不护汲道,不听良言,弃军而走,丧师失地,罪该万死。”
“我为其子,不能苦諫其父於前,不能安定军心於后,坐视大军崩盘,弟兄殞命,亦有不可推卸的大罪。”
“今日,我马子固,代父,向將军,向三军溃卒,叩首请罪。”
话音落,他伏在地上,又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锋利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就渗出血来,染红了面前的泥地。
王平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原本看见马承走过来,手早就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心里早就做好了一万种准备。
他想过这少年会哭著喊著扑过来,求他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护他一条性命,到时候他只会冷著脸把人绑了,送回汉中交给丞相治罪;
他想过这少年会跟著溃兵一起跑路,从此销声匿跡,苟全性命;
他想过这少年会破罐子破摔,甚至恼羞成怒,反过来指责他不救主將,到时候他不介意让这小子尝尝军法的厉害。
他唯独没有想到,这少年会跪下,会担罪,会代他那个闯了祸就跑的爹,向自己,也向满营死里逃生的溃兵叩首请罪。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亲爹闯下了足以灭族的弥天大祸、自己拍屁股跑路之后,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推卸责任,没有躲起来苟全性命,反而迎著全军的滔天恨意,直面所有人的目光,坦然把这泼天的罪责,一肩扛了下来。
王平是行伍出身,自小在军营里滚大,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不懂什么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不懂什么兵法奇谋,但他这辈子,最认两个字:骨气。
他这辈子,最敬的,是敢作敢当、有担当的汉子;最看不起的,是刚愎自用、闯了祸就跑路的孬种。
他自己本是降將出身,从曹魏投到蜀汉,一路被人白眼,被人质疑,全凭著一身硬骨头,一股子敢担事的狠劲,才拼到了今天的位置,才让丞相信重,让弟兄们服气。
所以他比谁都懂,在这个时候,这一跪,这一句“我马氏一门担全责”,需要多大的勇气,多重的担当。
眼前这少年,这份胸襟,这份格局,这份骨头,比他那个眼高於顶、只会纸上谈兵的爹,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他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快要把自己烧炸的滔天怒火,竟在这一刻,被这少年结结实实的一跪,莫名地消下去了大半,连握著刀柄的手,都缓缓鬆了开来。
“少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王平上前一步,伸出蒲扇大的手,就要去扶他,原本冷硬如铁的声音,此刻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败局是马謖一手酿成的,你苦諫过,拦过,与你无关!你何罪之有?快起来!”
“教不严,父之过。諫不至,子之错。”
马承依旧伏在地上,纹丝不动,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髮颤:
“街亭今日之崩,数万將士之死,北伐大业之挫,根源在我父,我马氏一门,担全责。”
“我今日不敢求將军原谅,只敢斗胆,求將军帮我一个忙。”
王平看著伏在地上的少年,看著他额头上渗出的血跡,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子固,你说。只要某能做到,绝不推辞。”
马承缓缓抬起头。
少年的脸上沾著血污和尘土,额头上磕出了深深的红印,还在往外渗著血珠,可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火把。
里面没有半分泪水,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像是要把这绝境,这死局,都烧出一条生路来。
“我请將军,借我半日时间,借我这山道一席之地,再借將军在军中的一份声威。”
“我要收拢山上的溃卒,重整旗鼓,缠住张郃的大军。
若成,街亭可活,北伐可续,大汉可兴。”
“若败,我马承愿斩首相送,以谢三军,以谢丞相,绝不连累將军,和將军麾下的一兵一卒。”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隨即炸开了锅。
缠住张郃?
那可是曹魏的五子良將,身经百战,跟著魏武帝曹操南征北战了一辈子,眼下带著五万精锐步骑,占尽上风,把几万蜀军都衝垮了,怎么可能被一群丟盔弃甲、军心涣散的溃兵缠住?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嚇疯了!”
“拿一群溃兵去缠张郃?这不是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