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下方的平地上,风卷著碎石子打在甲片上,噼啪作响。
王平就杵在这风口里,手里攥著一桿碗口粗的鑌铁长枪,枪尖斜斜点地,入石半分。
他生得黑面短髯,身形魁梧如铁塔,一身玄铁重甲上,溅满了昨夜阻击魏军先锋时留下的血污,半乾的血渍在春日里结了层硬壳,隨著他的呼吸,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他的眼神冷得像隆冬时节剑阁的冰,正死死钉著山下魏营的方向,那里旌旗蔽日,號角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蜀军溃兵的心上。
他攥著枪桿的指节骨节凸起,那根精铁铸就的枪桿,竟像是要被他生生捏出印子来。
他身后,一千多无当飞军列阵而立。这些从南中夷汉子弟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劲卒,是蜀汉最擅山地作战的精锐。
此刻他们没有一面旗帜是歪的,也没有一桿长矛是斜的。弓手的箭搭在弦上,箭鏃斜指地面。刀盾兵半蹲在第一排,盾牌边缘重重磕进碎石地里。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握著兵器,等著他们的將军下达下一个命令。
周围的溃兵看见这支队伍,就像快淹死的人看见了浮木,一个个疯了似的围过来,可刚靠近十步之內,就被无当飞军冷冽的眼神狠狠逼退。
他们不敢再靠近了,只能远远地蹲在路边的乱石堆里,抱著怀里仅剩的兵器,眼神里全是灭顶的绝望,像一群被暴雨打蔫的寒鸦。
副將张休凑到王平身边,他的头盔早就丟了,额头上缠著渗血的布条。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將军!马謖带著亲卫连夜跑了!”
“斥候刚报,张郃的骑兵已经绕到山后了,谷口也被魏军堵死了!”
“咱们再不衝出去,等魏军四面合围,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鱉了!”
旁边的副將李盛也跟著上前,他脸色惨白:“將军,张將军说得对!现在山上的兵全散了,咱们就这一千多人,守不住的!趁现在魏军的合围还没成,咱们衝出去,也还能给丞相保住这点种子!”
王平没说话,腮帮子咬得更紧了,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他恨马謖。
恨这个眼高於顶的书生,刚愎自用,不听劝諫,把丞相千叮万嘱的节度当成耳旁风,把三军將士的性命、大汉北伐的千秋大业,全当成了他自己博取名声的赌注,如今输了个一乾二净,竟连收拾残局的胆子都没有,就这么弃军而逃,把烂摊子甩给了所有人。
他恨自己。
恨自己人微言轻,哪怕三次拦马苦諫,哪怕跪在帐中磕破了头,也拦不住那个昏了头的主將,只能眼睁睁看著几万大军,一步步走进必死的死局,看著朝夕相处的弟兄们,一个个死在魏军的刀箭之下,连收尸都做不到。
他更恨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救不了这满盘皆输的局面,只能困在这南山之上,进不能救溃兵,退不能回汉中,满心憋屈。
就在他憋得胸腔快要炸开来的时候,山道上,一个身影逆著奔逃的溃兵,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是个少年,看著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白袍战袍被划开了数道口子,血污混著尘土糊了满身,连髮髻都散了一半,看著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脚步却稳得惊人,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没有哭,没有慌,没有跟著人群往山后逃命,反而迎著溃兵,直直地朝著王平的军阵走了过来。
周围的溃兵瞬间就炸了锅,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传开,每一句都带著刻骨的怨毒。
“看!那不是马謖的儿子马子固吗?他爹都跑了,他怎么还在这儿?”
“还用问?肯定是来求王將军护著他唄!爹闯了塌天的祸,儿子来抱大腿了!”
“呸!我要是王將军,先给他两耳光!我兄弟三个,全死在这山上了,全是他爹害的!他还有脸来求庇护?”
“等著看吧,一会儿就得哭著跪下求饶,跟他爹一样,就是个软骨头!”
有个红了眼的壮汉,提著豁了口的刀就想衝上去,嘴里骂著“我杀了你这个狗崽子”,却被身边的弟兄死死拉住:“你疯了?王將军还在那儿!別衝动!”
这些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马承的耳朵里,可他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甚至还对著那个想衝上来的壮汉,微微頷首,算是赔了个罪,脚步依旧没停,就那么径直走到了王平面前,隔著三步远,站定了。
在所有人或嘲讽、或鄙夷、或怨毒、或等著看笑话的目光里,马承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隨即,他上身深深伏低,额头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满是碎石、血污和泥污的地面上,行了一个军中最重、最郑重的伏地叩首请罪大礼。
整个山道,瞬间鸦雀无声。
风停了,溃兵的骂声停了,连山下魏军隱隱约约的號角声,都好像瞬间远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罪將马謖的儿子居然当眾对著三次苦諫被他爹羞辱的王平,跪下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