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马謖的儿子,一样的纸上谈兵,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窃窃私语声再次传开,所有人都觉得,这少年是走投无路,说的疯话。
可王平,却死死盯著马承的眼睛,一动没动。
他看了一辈子人,打过半辈子仗,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分得清什么是少年人一时衝动的狂言,什么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眼前这少年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没有虚张声势,只有看透了死局,依旧要逆天改命的篤定,和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给弟兄们挣一条活路的决绝。
眼前这个少年刚刚杀过魏军斥候——这事他已得了报。
此时对方手上的血还没有干透。
王平活了四十年,从益州打到汉中,从南中打到祁山,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收回了扶著马承的手,在所有人震惊到极点的目光里,后退半步,右腿重重往下一跪,单膝著地,玄铁重甲砸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闷响。
他双手抱拳,手中的铁枪重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血洼都泛起了涟漪,碎石子跳起来老高。
这是军中將校,对同袍最重、最郑重的军礼。
是把自己的性命,自己的荣辱,自己的弟兄,全都交出去的承诺。
“某,王平,愿助少公子!”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裹著一身的血勇,震得整个山道都嗡嗡作响,
“少公子若果有心,你在前缠敌,我在后据守险地、稳定士卒、护路、保水源!”
“纵是张郃十万大军来攻,某替你守住后路,一步不退!”
“纵是全军覆没,某与少公子,同生共死,同守街亭!”
身后的一千二百名无当飞军,见主將都单膝跪地认了令,没有半分犹豫,齐刷刷地跟著单膝跪地,长矛、盾牌齐齐顿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跟著齐声大吼,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在山道上:
“愿隨將军,助少公子!同生共死,同守街亭!”
吼声震天,把满山的风声与魏军的號角声,全都压了下去。
马承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黑脸將军,看著他身后齐刷刷跪倒的一千多名无当飞军,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乱世,在这蜀汉建兴六年的春天,在这必死的街亭绝境里,才算真正站稳了第一脚。
他伸出双手,用力扶起了王平。指尖触到对方重甲上冰冷的血污,触到他手上厚厚的老茧,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道,钻进了每个溃兵的耳朵里:
“王將军,起来。”
“咱们不会死。”
“咱们,要贏。”
风卷过来,把他这句话送出去老远。
周围原本蹲在路边、眼神死寂的溃兵们,看著这一幕,听著这话,原本熄灭的眼神里,竟一点点,重新亮起了光。
那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是跟著丞相从荆州打过来的老卒,刚才还瘫在地上等死,此刻咬著牙,用仅存的右手撑著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捡起了身边断了半截的长矛,拄在了地上。
那个刚才还缩在石头后面哭的年轻小兵,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裤子都嚇湿了,此刻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弯腰捡起了地上掉的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稳稳地搭在了弦上。
那个刚才提著刀要衝上去杀马承的壮汉,此刻把刀收进了鞘里,对著马承的方向,重重地抱了抱拳,转身对著身后的溃兵吼道:“都他妈別蹲著装死了!少公子和王將军都豁出去了!咱们还怕个球!想活命的,拿起傢伙,跟著少公子干!”
四散奔逃的人,停下了脚步;
瘫在地上等死的人,撑著兵器站了起来;
互相抢夺乾粮的人,停下了手,纷纷转过头,朝著山道的方向望了过来。
风又起了,卷著旌旗猎猎作响。
这一次,风里不再只有绝望的血腥味,还带著一股子烧起来的劲。
绝境里的火种,就这么被他结结实实的一跪,点燃了。
马承揉著头顶的伤口,嘿嘿一笑。或许这就是蜀汉的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