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著血腥味、汗臭味、焦糊味和漫天尘土刮过山岭,把满山蜀军的哭嚎、惨叫、骂娘声吹得七零八落,又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建兴六年的春日暖阳本该带著暖意,可照在这街亭南山上,却只让人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浸著绝望。
这一仗,算是彻底崩到姥姥家了。
马承站在山巔的乱石堆里,看著眼前这幅人间地狱般的乱象,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嘆了口气,脑子飞速地转著,盘算著眼下的活路。
他忽然摸到自己右手的虎口,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这是握刀握出来的。
原身这孩子,他爹虽然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倒也没忘了给儿子请武师。刀法、弓马、行军的门道,都学过。学得不算精,但底子是有的。
马承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指。
还行。
这具身体,比他想像中扛造。
十七岁的少年郎,一身战袍被魏军的箭矢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污混著尘土糊了满身,看著狼狈不堪,可一双眼睛,却清明得嚇人。
马承太清楚现在的死局了:山上这几万蜀军,崩的崩、逃的逃,营寨被烧了,建制全碎了,军心散得跟一盘沙子一样。
现在他就算扯著嗓子喊破喉咙,也没人听他的;
就算他在地上画个完美的防御阵形,也没人看得懂;
就算他画个天大的饼,说守住街亭人人封侯,也没人有心思啃一口。
爹跑了,兵散了,魏军围了,自己现在就是个光杆少公子,还是罪將之子,全军上下提起马氏,恨不得扒皮抽筋。
现在这局面,全街亭只有一根能救命的大腿,还能有谁?
唯有王平,王子均。
整个南山,唯一一支建制完整、军心没散、能打能守的队伍,只有王平手里这一千多无当飞军。
这些都是从南中夷汉子弟里挑出来的精锐,跟著丞相南征北战,见过血,啃过硬骨头,最擅长山地作战。此刻山道下方,这些汉子甲冑鲜明,弓上弦、刀出鞘,列阵站得笔直,连呼吸都齐整如一,跟旁边那群魂都飞了的溃兵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更重要的是,王平是这场街亭惨败里,唯一从头到尾都在线的明白人。他不仅提前预判了马謖的所有昏招,还在大军全线崩盘的时候,带著自己的部曲鸣鼓自持,虚张声势,硬生生嚇住了张郃的先锋,没让魏军直接衝上山来赶尽杀绝,给山上的溃兵,留了最后一条活路。
现在马謖跑了,王平心里那股火,別说烧穿南山,烧到祁山都绰绰有余。换谁谁不气?
苦口婆心劝了三天,嘴皮子都磨破了,结果主將不听,闯了祸就跑,把几万弟兄扔在这等死,换谁都得憋一肚子的火。
马承心里门儿清:不把这位黑脸煞神稳住,別说是缠死张郃逆转战局,他能不能凑齐几百个愿意跟他干的人,都是痴人说梦。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战袍,把划开的口子仔细掖好,又拍掉了身上的尘土,哪怕身处绝境,也没失了半分体面。隨即,他按住腰间的佩剑,迎著四散奔逃的溃兵,沿著被马蹄踩得稀烂、到处都是尸体和断戈的山道,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下走。
路上的溃兵,有认识他的,看清他的脸,先是一愣,隨即就投来怨毒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顺著风飘了过来:“看!那就是马謖的儿子!他爹把咱们坑成这样,他还有脸在这走!”
“要不是他爹昏了头,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他爹倒好,先跑了!”
还有几个红了眼的溃兵,提著刀拦在了他面前,眼神凶狠,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马承脚步没停,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按住剑柄的手紧了紧,声音清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我爹犯的错,我马承担著。现在魏军就在山下,你们有本事拿刀对著我,不如捡起兵器,跟我去挡住魏军,给弟兄们挣一条活路!想活命的,让开!”
几个溃兵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悻悻地让开了路。
马承没再看他们,继续往下走。路过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小兵时,看著小兵乾裂出血的嘴唇,他停下脚步,解下腰间仅剩小半壶水的水囊,递了过去。
小兵愣了半天,看著他的脸,认出他是马謖的儿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哽咽著说:“少公子……我们……我们渴了三天了……”
马承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下走。
他的脚步很稳,眼神很定。他知道,前面山道的尽头,站著的是现在唯一能帮他的人,也是现在最恨马氏一门的人。
他要做的,不是求饶,不是辩解,是担下这份罪责,是在这绝境里,给自己,给这几万溃兵,也给丞相的北伐大业,挣出一条生路。
马承没有直接下山去找王平。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太清楚了。一个十七岁的罪將之子,空著手走到王平面前,就算把头磕破,也不过是换来一句“少公子快走吧,末將护你出山”——那是怜悯,不是追隨。
他必须先证明自己不是马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