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是他们眼界狭隘,并非自己的过错。
这般想开,崔茵反倒坦然大方起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行礼:“诸位安好,往后一同听讲修习,还请多多照拂。”
胡太医居于首座,见状径直招手唤她上前,竟是特意徇了情面,在自己身侧旁设了一座席位,不必混杂在一众男弟子中间。
这般特殊优待,落在其余学徒眼里,不屑与嫉妒反倒更重了几分。
落座之后,胡太医当堂便开口考较起她来,问及药理方剂,医籍典故,人体经络穴位诸般学识。
除了最后一个崔茵答错了两处,其余也算是倒背如流,这些时日闭门无事她日夜翻看医书,早已打下扎实底子。
胡太医素来不吝夸赞,当即颔首赞许:“夫人药理基本功,倒是十分扎实。”
崔茵谦逊浅笑:“都是一些纸上功夫,真要上手把脉问诊、实操诊治,我还差得太远。”
胡太医反倒是说:“把脉本就靠日积月累熟能生巧,新手初行难免拿捏不准。
我倒是听闻,夫人前些时日出手救治伤患,经手四五十例断骨包扎,跌打损伤,尽数愈合复原。
丝毫不曾耽误行走劳作,此事当真?”
崔茵当场一怔,不知这话从何处传到胡太医耳中。
见到周围那些学徒们也都忘记了方才的鄙夷轻视,纷纷抬眼朝她望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跌打轻微骨裂不难医治,可做到筋骨复位、痊愈后毫无后遗症,寻常医者都难做到,何况她这般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崔茵丝毫没有揽过功劳,只道:“药方手法皆是本地一位大夫所授,我最多只能算是勉强学了大概,学的并不算好,但那位神医倒是十分厉害,纵使骨碎重伤,也有法子医治复原。”
胡太医听了颇感兴趣,捏着胡须便说:“改日得空,还需夫人代为引荐,也好让我等登门讨教一二。”
崔茵郑重点头应下。
一番当众论答过后,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先前的轻视褪去,也不在窃窃私语。
崔茵安然坐回席位,认真听胡太医讲解人体经络穴位,一字一句,尽数默默记在心底,脑子里记不下的便写下来。
接下来的时日,崔茵又算重新找回了当初的闯劲儿,每日里早睡早起,一门心思扑在学医之上。
要学的药理经络,典籍偏方繁杂冗多,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连阿念时常寻过来,都未必能见到她人影。
至于袁允是否露面,是否来了她房里,她都早已无心顾及,或者半点不放在心上。
胡太医暂住郡衙前院偏房授课,崔茵每日准时前去听课习医。
这样朝夕往返的日常,倒像是小时候自家院子,那时候崔父还没正式开办学堂,都是在自家院子里临时将前院的耳房开拓了出来,摆上一排小案,教导孩童读书。
那时的崔茵,从睡醒了到学堂,就只短短一小段距离,日日随性来去,安稳又踏实。
崔茵不算有天赋,可好在兴许是遗传了崔父的脑子,十分聪明,记性极好。
更有当年那一年多四处游走的经历,见得多动手能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强。
甚至,比不少胡太医跟前尚没出师的徒弟都要强。
崔茵性格极好,通透却不记仇,言语也不顾忌,从不摆着任何架子,她从一个被人嫌弃的走后门的女流身份,到被其余几个师兄弟接纳,熟稔,也不过几日功夫。
那胡太医对她倒是十分真心,毫无敷衍。
如同他自己说的,这么些年收了许多徒弟,倒还没收过一个女弟子。
或许原先人云亦云,对女弟子还有偏见,可如今崔茵丝毫不摆架子,课业典籍记得牢,又肯下苦功,反倒真心起了悉心栽培之心。
一晃几日。
一日授课闲余,胡太医同几个徒弟闲聊,聊起他见过的一名急产妇。
只因拖得太久,她的家人不允男医帮忙行助,年轻时的胡太医眼睁睁看着那产妇血崩而亡。
胡太医长吁短叹,说起崔茵当年生产之事,时隔经年,依旧清晰。
“当年你能母子平安,说到底,我不过是行针施术,尽了医者本分,但还是你自己——也好在是你自己争气,府上也未曾耽搁时辰,否则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崔茵回想起当年,以往不觉,如今眼眶都发酸了,约莫也就是在这位老者跟前情绪才敢流动出来。
“当年我早就没了意识,神智昏沉间听见稳婆慌乱问要保大还是保小,我心里其实怕得厉害”
“那时还想着,若是真被破腹取子,该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