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萧衍站在京城北门的城楼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没有穿甲胄,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色。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眼窝深陷,颧骨更突出了,嘴唇干裂起皮。可他的背是直的,像一柄插在城砖里的剑,被风沙磨了这么多年,没有锈,只是薄了一些。
他在看北方。那个方向,北狄人的铁骑正在集结,据说已经聚集了八万骑兵,前锋距离边境不到三百里。三百里,快马三天就到了。京城的城墙虽然高,可高不过北狄人的箭。他想起雁门关外的那个雪夜,想起那场大火,想起她在雪地里抱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但她出现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檀香,不是脂粉,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
她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还是束着,和以前一样。可她没有戴喉贴。那道被树脂遮了七年的颈线,干净地露在外面,月光落在上面,把皮肤照得像玉一样白。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容貌变了,是她没有在藏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女人,清瘦的、苍白的、眼睛沉静如潭的女人。
萧衍没有回头,可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来了。”
青词走到他身边,站定,目光也落在北方。夜色下的地平线像一道用墨汁画出来的细线,把天和地分开。“听说王爷在这里站了一天了。臣来看看。”
“不是臣了。”萧衍的声音很轻,“你是沈清辞。”
“我还是你的谋士。”
萧衍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清瘦的脸照得发白。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沉,那么静,可里面有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恨了,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放下了很多重负之后的坦然。
“帮我打赢这一仗,”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来的,“我欠你的,用皇位还。”
青词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和她之间流淌着,像一条无声的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的沙尘和干草的焦味。
“我不要皇位。”她说,声音很轻,“我要真相大白于天下。我要太后认罪。我要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名字,从逆臣录上划掉,写进忠烈祠。”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表情。
“好。”他说,“那就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青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北方那片黑暗中。“北狄人这次来势汹汹,比上次更猛。他们在草原上集结了八万人,分成三路,一路直取雁门,一路绕道飞狐陉,一路从西边包抄太原。战术很简单,可很有效——三路齐攻,总有一路能突破。”
萧衍微微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臣在长公主府看了半个月的军报,拼出来的。”青词的声音很平,“北狄人上次在雁门关吃了火攻的亏,这次一定会防着。可他们防得了火攻,防不了别的。”
“比如?”
青词转过头,看着他。“他们的粮道。”
月光下,四目相对。那一刻,两个人都想起了同一个地方——那片被烧成白地的草场。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替她挡箭的地方。风从城楼上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飘向远方。
“走吧,”青词转身走向楼梯,“臣写了一份方略,在长公主府。王爷若是不嫌弃,可以来看看。”
萧衍看着她的背影,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