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处理着这些与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内容。
但耳朵始终分出一缕注意,监听活动区里的响动。
这是一种分裂。
一部分他在那个由代码和阴谋构成的世界里沉浮,另一部分他在这间由积木和婴儿辅食构成的小屋里守望。
两个世界之间没有桥梁,只有他。他既是桥梁,也是分界线。
米哈伊尔的积木塔又一次倒塌,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没有哭,只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的语调,像极了某人。
然后开始重新收集散落的积木。
娜塔莉娅玩累了,坐在软垫上,抱着小熊,开始打哈欠。
碧色的眼睛越来越小,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垫子上,沉沉睡去。
那只小熊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小小的手指攥着熊耳朵,仿佛那是她与某个遥远存在之间唯一的联结。
费奥多尔起身,走过去,将一条柔软的薄毯盖在女儿身上。
娜塔莉娅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抿了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他站在那儿,看了片刻。
九个月的女儿,眉眼间越来越像果戈里,但某些神态,尤其是睡着时放松的样子,却与西格玛有着微妙的相似。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血缘的印记,无论父亲是谁,都无法抹去。
米哈伊尔抱着几块积木走过来,仰起脸,小声问:“妹妹?”
“睡了。”费奥多尔同样压低声音。
米哈伊尔点点头,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踮起脚尖看了看熟睡的娜塔莉娅,然后小声说:“嘘——”
他拉着费奥多尔的手指,把他带到积木堆旁边,指着已经堆了一半的“建筑”,开始认真地讲解:“这个,大的,这个,小的。帕帕看。”
费奥多尔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儿子笨拙地堆叠积木,偶尔在他需要时伸手扶一下摇摇欲坠的结构。
米哈伊尔一边堆一边絮絮叨叨,说着那些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简单的话语:“妈妈……家……积木……高高……”
提到“妈妈”时,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异常,就像提到“积木”或“高高”一样自然。
对一岁十个月的孩子来说,“妈妈”只是一个词汇,代表着某个存在过、但现在不在身边的人。
他不理解“离开”的含义,不理解“思念”的重量,只是在偶尔想起时,自然而然地吐出这个音节。
但对费奥多尔来说,每一次听到这个词汇,都像有人用冰锥在心口轻轻凿了一下。
不是剧痛,而是持续的、细微的、无处不在的痛楚。
如同窗外永不停歇的雪,一片一片落下,积累成无法忽视的重量。
他没有回应那个词汇,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米哈伊尔仰起脸,对他笑了笑,然后继续投入积木的世界。
中午,娜塔莉娅醒来,午餐时间再次开始。
这次是更丰盛的辅食。米哈伊尔的碗里是捣碎的蔬菜和煮得烂软的鱼肉,他已经能熟练地用勺子自己吃,虽然偶尔还会洒出来,但大部分都能送进嘴里。
费奥多尔坐在旁边,偶尔帮他调整一下勺子的角度,或者擦掉嘴角的残渣。
娜塔莉娅的午餐是蔬菜泥混合少许肉糜,质地比早上稠了一些,需要真正的吞咽和咀嚼。
她坐在婴儿餐椅里,乖乖地张开嘴,一勺一勺地接受父亲的投喂。
吃到一半,她忽然伸手,想要抓住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