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在一个铅灰色的黎明靠上十六铺码头的。没有欢迎,没有喧嚣,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江水腥气、煤烟和淡淡腐臭的味道,一下子涌过来,呛得陈慕白喉咙发紧。他裹紧了大衣领子,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左臂虽然拆了绷带,但动作起来还是有点不自在,总提醒着他重庆那两场“意外”留下的印记。
码头比他记忆里更破败了。路面坑坑洼洼,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搬运工像一群沉默的蚂蚁,在日军哨兵和伪警察木然的目光下,佝偻着背,搬运着那些看不出是什么的货物。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大东亚共荣”标语,纸张卷了边,在风里哗啦作响,像垂死者的喘息。一切都有种末日的潦草和压抑,和重庆那种虽然混乱却还有股子憋着劲的躁动完全不同。这里是彻底的、认命似的颓败。
他没有走正规通道,而是跟着几个熟门熟路、似乎塞了钱的船客,从一处不起眼的侧边栈桥上了岸。阿禄提着箱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周围。两年多没回来了,上海还是那个上海,却又好像彻底变了个样。街上的行人大多面色灰败,步履匆匆,眼神躲闪。偶尔有日军的卡车轰鸣着驶过,扬起一片灰尘,路人便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散开,又很快重新聚拢,继续麻木地移动。
他没有回法租界那座熟悉的陈公馆——那里太显眼,而且他“离开”上海时,名义上那宅子己经半封闭了。他去的是公共租界靠近苏州河的一处僻静弄堂,里面有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是陈家早年置下的产业,名义上租给了一个做南北货的广东商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里是陈其业留给他的一条备用安全屋。
敲门的暗号是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警惕如老猫的脸——是阿福。老管家看起来更瘦了,背也更驼了些,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陈慕白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和如释重负覆盖。
“少……少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干枯的手一把将他拉了进去,又迅速关死了门。门后是个狭窄的过道,堆着些杂物,光线昏暗。阿福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和行动不便的左臂上停留最久,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福伯,我回来了。”陈慕白拍了拍老人颤抖的肩膀,触手只觉得骨头硌人。屋里一股子久未住人的霉味和灰尘气,还混杂着中药的苦味。“家里……都好吗?”他问得简单,但意思阿福懂。
阿福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引着他往楼上走。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尘埃。“少爷,您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这里还算清净,日本人、76号,都没注意过这地方。我隔三差五来看看,通通风。”他絮絮地说着,推开二楼一间朝南房间的门。里面家具简单,但还算干净,窗户蒙着厚厚的窗帘,只漏进一线天光。
陈慕白在靠窗的旧沙发上坐下,示意阿禄去检查其他房间。阿福端来一杯早就凉透了的白开水,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然后垂手站在一旁,像过去几十年一样。
“说说吧,福伯。”陈慕白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感受着瓷壁的冰凉,“我走后,这边……怎么样了?”
阿福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两年多的提心吊胆和辛酸。“少爷,您走后,上海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日本人疯了似的搜刮,粮食、棉布、五金、药品……见什么抢什么。76号那帮畜生,也变本加厉,抓人、勒索,没个消停。市面上,除了黑市,什么都买不着,金圆券跟废纸差不多……”他顿了顿,看了看陈慕白的脸色,才接着说下去。
“苏小姐那边……”阿福声音更低了,“她一首撑着。‘百乐门’早就不成样子了,没什么正经客人,倒是成了各方势力私下碰头、交换情报的烂泥塘。苏小姐……不容易,周旋在那些人中间,好几次差点被怀疑,靠着机警和以前攒下的一点人脉,算是熬过来了。她让我务必告诉您,她还在,耳朵还灵,就是……渠道比以前更难走了,损失了些外围的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