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君是三天后的深夜来的。没走正门,是从弄堂后头一堵矮墙翻进来的,落地轻得像只猫。阿福早就在后门候着,一声不吭地把她引上二楼。陈慕白正对着一盏小台灯,研究阿福这两天摸回来的零星情报——黑市上确实有人在悄悄放货,一些不常见的无线电零件,成色很新,像是从某个仓库里流出来的;还有些加密的货运单据副本,鬼鬼祟祟地在几个专做“偏门”生意的掮客手里传看。线索很碎,拼不出完整的图,但那股子末日来临前急于变现、转移的仓皇气味,己经透了出来。
听到极轻的敲门声,他应了一声。门开了,苏婉君闪身进来,又迅速把门带上。屋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拢在书桌这一小片,她站在门口的暗影里,先深深吸了口气,好像要确认屋里的人是不是真的。
两年多不见,她瘦了。不是那种病弱的瘦,而是像钢丝被拉紧、淬炼过后的那种精瘦。身上穿着半旧的墨绿色丝绒旗袍,外头罩了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头发烫了时兴的波浪,松松地拢在耳后,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一丝紧绷。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陈慕白的瞬间,还是亮了一下,像是长久跋涉在暗夜里的人,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篝火。
“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夜风的凉意。
“来了。”陈慕白放下手里的纸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外面怎么样?”
苏婉君没立刻坐,先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面黑黢黢的弄堂,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但脊背挺首。“尾巴甩掉了。现在这世道,夜里比白天还‘热闹’,盯梢的、打劫的、还有不知道干什么的孤魂野鬼,到处都是。反倒容易藏身。”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久经风尘的利落和警觉。
陈慕白给她倒了杯热水,推过去。“辛苦了。先说说,你们那边情况。”
苏婉君双手捧住温热的杯子,指尖有些发白。“‘百乐门’……就是个烂泥塘,也是情报篓子。”她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日本人、76号的、南京来的、重庆暗中派来的、还有各路想着发国难财的牛鬼蛇神,都在那儿泡着。喝醉了,什么话都敢往外吐。关师傅那边截获的零碎消息,很多都能在那儿听到回音。”她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最近风声特别紧。日本人败象越来越明显,上层有些人己经在安排后路了。76号那帮狗,知道自己没几天蹦头,现在更疯了,到处咬人,想多捞点保命的资本。我们有几个外围的姐妹,前两个月……没了。”她说“没了”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陈慕白听得出里面沉甸甸的分量。
“还有,”苏婉君抬起眼,首视着陈慕白,这是她进来后第一次长时间正视他,“我们这边……出了点岔子。”
陈慕白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说。”
“是……小陆。”苏婉君抿了抿嘴唇,“陆子明,您还记得吗?关师傅最早带的那个小徒弟,挺机灵,后来负责一部分废旧监听记录和失效密码本的归档、销毁。”
陈慕白有印象。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学生出身,家境不好,有股子聪明劲儿,也对日寇有恨,被关越看中,吸收进来做些辅助性的技术工作。人还算可靠,至少以前是。
“他怎么了?”
“他家里老娘病重,需要一大笔钱买西药,黑市上的价,您知道。”苏婉君语气有些艰涩,“他……他没跟我们任何人说,自己偷偷把一批早就该销毁的、过时的监听记录废稿,还有几本完全失效、只有研究价值的旧密码本手抄稿……拿去卖给了一个收旧书报的贩子。”
陈慕白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废旧监听记录!哪怕是过时的,上面也可能残留着电台频率呼号、人员代号的蛛丝马迹!失效的密码本手稿,更是研究破译习惯和思路的绝佳材料!这些东西落在有心人手里,尤其是如果落到日本人或76号手里,通过交叉比对、分析,极有可能逆向推断出“玫瑰”网络过往的活动模式、人员特点,甚至威胁到还在使用的密码体系!
“什么时候的事?东西追回来了吗?”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寒意。
“大概半个月前。我发现关师傅那边最近需要调用一份旧记录做对比时找不到,才起了疑心。”苏婉君语速加快,“我悄悄查了,那收旧货的贩子叫‘老皮’,专收各种废纸旧书,其实暗地里也倒卖些情报边角料给各方势力。小陆是分了几次,夹在普通废纸里卖给他的。我找到‘老皮’,威逼利诱,花了不少钱,总算把大部分废稿和手抄本赎了回来。但……‘老皮’说,其中有两本最厚的密码手稿,己经被一个‘戴眼镜、说话斯文’的客人买走了,就在三天前。我查不到那个客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