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后面几张旧单子抽出来的时候,手忽然停住。
冬口修缮料出库签收。
那半车。
就是被划走的那半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干,抬手端茶缸,里面早凉透了。
那时候许副组长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先发,先顶过去,后头再补。冬口那边本来就乱,谁家先修,谁家后修,账面上也不是不能圆。孟科长当时只想着别把口子堵死,顺手就给放了。
现在再翻回来,味就不对了。
他把那张单子整个抽出来,压平。
上头没有许副组长的书面批示。
没有加签。
没有说明。
只有出库。
只有签收。
只有经办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孟XX。
孟科长盯着那三个字,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平时他未必会多想,可偏偏是现在。电话没了,口子收了,改造线那边全改成统一调度,他这个供应科科长,一转眼从能掐住人脖子的,变成了替别人收尾的。
前面用你,后面摘你。
他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窗外有人推料车过去,轱辘碾着水泥地,吱呀一声拖得老长。隔壁还在对数字,有人报错了,被呛了一句。这些平时再寻常不过的动静,这会儿落进耳朵里,都像在提醒他。
你签过。
你经了手。
真查下来,先问的就是你。
孟科长背上一层汗慢慢起了。
他这才真正明白,许副组长不是突然不打电话了,是不想再留那种顺嘴一句的把柄。以前口头批示好用,现在流程紧了,谁还会傻到把自己往前送?书面不落,经办却在,真出了岔子,顶在前面的还是供应口。
“把活给你。”
他扯了下嘴角。
“把责也给你。”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骂没用,气也没用。局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某一张单子的问题了。许副组长是在给自己铺后路,而他孟科长,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一直踩在别人退身的那块垫脚石上。
他起身把门掩紧,回来重新坐下,不再把那些留底混成一摞,而是分开。
一摞,手续齐全,留痕完整。
一摞,口头说过,纸上却什么都没有。
他分得很慢,像是怕漏掉一个字。每抽出一张空白批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一次能说忙忘了,三次四次,半年下来,那就不是忘,是故意。
是给自己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