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声此起彼伏,像要把肺咳出来。有人咳得弯下腰,痰吐在地上,黑色的,带血丝,或者铁锈色的块状物。腿上的静脉曲张像蚯蚓盘在小腿上,站久了就肿,肿得快把脚上的靴子撑开。
乐平甚至看见一个人脸上有块烫伤的疤,从颧骨到下颌,紫红色,还没有长好。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们在这儿呆了多久?”
“最长的也不超过半个月。为了保证产量,人只能是消耗品。”
“哪里来这么多人?”这次是林南橖问的。
“最开始绑的是城外人,然后是黑金城的穷人。有些人听到了风声跑了,封城就是那时开始的。再后来穷人也抓没了,就对没跑出去的有钱人、老弱病残、女人、孩子下手。如果再完不成,这些监工也保不住。”
“回去吧,看得够多了。”奉节全程都没看那些人。任务完成了,该走了。
乐平倒是在那站了很久,盯着黑压压一片的工人无法移开目光。
回去的路上,乐平的脚步开始发虚。要不是林南橖一直在身后扶住她,不知道要摔几次。
“杨菱在哪?带我去找她。”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金属塔下,乐平才开口。
“乐平,这些事都以后再说好吗?我们先回医院。”
林南橖声音放得很柔,她想尽力安抚乐平,乐平不能再这样乱跑了。她脸都已经白了。身上的血渗得跟中枪那天差不多了。
“乐队长,您先回去处理伤口吧。”奉节也劝她。
“带我去见杨菱。”还是那六个字,不冷不热的。
奉节看了她一眼,既然劝不动,只能顺从地带路。
杨菱正在办公室规划运油路线。她抬头看见乐平进来,毫无意外,又低头接着画线。
“大英雄参观完了?”
乐平抢过她手里的笔,扔在一边。
“现在立刻停工。那些人需要休息。我回去和首领说。工程师我去找。”
杨菱抬起头,盯着她。那目光里不是愤怒,是怜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着蠢货的怜悯。
“乐平,我发现你不是天真。是蠢。”
“奉节没告诉你吗?天枢城既然冒那么大风险杀了那些工程师,会轻易让你找到替代品?现在所有能搞得动那些机器的人,全在天枢城手里。你拿什么找?”
“怎么找是我的事,我不信天枢城可以只手遮天。按我说的做,停工!”
“停工?”她嗤笑一声,“你知道停工意味着什么吗?正中天枢城下怀!石油不能按期交付,和会刚好借机发难!开战!你要用绿洲人的命换地下那些奴隶?”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乐平面前。
“你被首领保护得太好了,乐平。她什么都不想让你知道,我偏不!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地狱,你亲手造的地狱!”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往乐平的心脏上扎。就算不会当场毙命,中毒身亡也是早晚的事。
“我写的剧本,你非要给自己加戏。还记得猎刃吗?还记得纪良吗?你每次想出风头,就会害死别人!”
乐平的呼吸开始变重。她的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嘴唇在抖,但咬着牙,没有声音。
“别说了——”林南橖想冲过来,“别——”
杨菱给奉节使了个眼色。林南橖被推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