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你小说网

懂你小说网>八十而立小16开 > §无事忙杂记(第2页)

§无事忙杂记(第2页)

大观楼的文明戏也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可不知为什么我连一个演员的名字也没记住。只记得两个演员的外形和外号,一个叫“元宵”,一个叫“搓板”,前者头剃得总很亮,后者是扁平身条。

文明戏的演员其演技功夫都是不错的。他们多演连台本戏。如《乾隆下江南》、《蒸骨三验》、《张汶祥刺马》、《血泪碑》、《新茶花》。看文明戏我得到个意外的收获。上世纪50年代进文学研究(讲习)所学习,学戏剧史时,读欧阳予倩先生写的文章。他谈到当年他从日本回国后,在上海搞话剧运动和演出文明戏,里边谈到文明戏的剧目,我的同学甚至许多老师都是只知其名,没见过演出也没看过剧本,我却看过。原来当时天津演的文明戏,不少剧目竟是继承的欧阳老和他同代人的作品。比如那出《新茶花》,在欧阳老回忆文章中是很着力写过一笔的。

我知道天津有些专家,在研究天津戏剧史上很有贡献。不知当年的文明戏是否也列入了课题。

“无事忙杂记”一开篇,提到一位亲戚帮人放电影,轧掉了半个手指头。此事所以不忘,是因为我沾了他爱好电影的光,我最早看的两次电影,都是他带我去的。

头一次去的那个影院,就是他付出过鲜血代价的地方。叫什么影院,在哪条街上,我都说不上来,只知道在三义庄附近。第一次世界大战前那里是“德租界”,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败了,中国参加了战胜国一边,战后就收回租界。那地方改叫“特一区”。若称全名是“天津特别市特别第一区”。因叫着挺拗嘴,所以反而记住没忘。在我记忆中,天津的租界中最穷、最不像租界的地方就是这个德租界,怪不得被中国收了回来。

第一次看的影片是《火烧红莲寺》,电影既是无声的,中间就要打字幕。打字幕却不用幻灯机,也不朝正面墙上固定地方打。而是把写好墨笔字的玻璃板放在个大手电筒前边,由一个人举着朝头顶天花板上照。并且没有准地方。上句话打在左前方屋顶,下句话就许打到后脑勺那边去。这对打电筒的人虽然方便,看电影的就辛苦了。所以看电影的人一边眼睛盯着银幕,一边还要摇头晃脑,看满房顶上的字幕。虽然对增进健康大有益处,对欣赏艺术却不大方便。好在那时的观众多是初接触电影,以为看电影就得是这个样子,倒没见有人提出抗议。我年纪小,不被剧情吸引,倒对这变魔术似的字幕很感兴趣。虽然认不得写的是些什么,只见斗大的字满屋顶乱飞,满影院的人都跟着摇头晃脑,既感到好奇又觉得好玩,简直乐不可支。

第二次则是他和他的两个朋友带我去一家大影院看《姊妹花》。他们是胡蝶的崇拜者,也就是现在所谓的“追星族”。每有胡蝶的片子上演,他们都结伴去看,回来后还要议论一整天。这很有点新潮派的味道,因之遭到他父亲申斥,并禁止他再去看胡蝶的电影。他便拿我作掩护,说是带我上街玩,其实与他的朋友们会合后,就去了电影院。这电影虽然也是无声的,但字幕却不满天飞,而是固定打在银幕旁的墙壁上,既没了看屋顶上飞字的乐趣,我对那哭哭啼啼的电影又觉得无聊,便吵着要回家,为了不让我捣乱,他给我个特权:“想吃什么给你买什么。”条件如此宽厚,我再不爱看电影也不坚持回家了。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我一生总犯错误,大概因为从那时起便受了资产阶级思想影响。

读者或许不明白,在电影院里怎能“想吃什么买什么”呢?这得作点注解。那时电影院里是有女招待的。女招待除去在你面前的椅背上挂个铁丝弯的茶杯架,为你供应茶水外,还随时用盘子端了糖果之类来叫卖。多是较高档的食品。自有了那许诺之后,她们一来我就要买,我一买她们来得更勤。最后那亲戚只好跟女士商量:“我包圆得了,您把它包好我散场时带走,您就别来零碎踹了,照这样我电影看不踏实,孩子的肚子也受不住。”

那位女士倒也合作。扭身走开,过了会儿把一包用绳捆好的糖果送了过来,并对我那亲戚说:“我不要价了,这算是卖剩下的货底,您看着给。”那亲戚合计了一下,掏出几张票子送上去。女招待点了点,居然送回两张来说:“用不了这么多,那两包糖豆算我送孩子的。交个朋友嘛。”

那时天津人有句顺口溜:

“女招待,真不坏,要五毛给一块。”孩子们心中,女招待全是些魔鬼般的坏人。这次亲眼见到女招待,得到的印象却与那顺口溜不同。觉得她们也是很通情达理,并且对小孩满友好的人。从此我便不再对女招待存有恐怖之感。年纪大些后,读了刘云若先生的《旧巷斜阳》,对那阶层人才有了些真正的了解,便对这些人同情多于反感。

到今天为止,刘云若先生的著作,还是我看到过的唯一以女招待为主角,并且以同情眼光看待描写她们的作品。

上次谈到刘云若先生的《旧巷斜阳》。多年来人们要我谈走上文学道路的经过,我都避重就轻,只说在战争时期写快板,解放后进文学讲习所进修,认真学习十八、十九世纪西方批判现实文学和五四以来新文学等等。这也是实话,但避开了最初引起我文学兴趣的作品和作家的名字,不是怕露丑,是怕无意中犯了忌。前些年对通俗文学是另眼相看的。

现在可以坦白:我出身既低微,文学趣味也不高雅,最先使我入迷的小说之一是“社会言情”小说,是刘云若先生的作品《旧巷斜阳》。

我第一次成本大套读小说,是《水浒》,上小学时坐在图书馆看的。那是个教会学校,有个小图书馆,供学生课外阅读,但不外借。那里有一套“万有文库”版的《水浒》,薄薄的小本,每本大概只有两三回。我从头一本读起,就入了迷,一连几个月下了课就进图书馆,直到打铃关门才走。我家也有人读小说,但读的是上海出版的鸳鸯蝴蝶派,不分行不分段也没有标点,半文不白我读不懂。《水浒传》引起我兴趣后,我便省下零用钱上街上租书。家里人常去大观楼听杂耍,就在大观楼附近,正兴德和四远香(也许是五昌百货店)边上有个老头摆摊租书。收下几毛钱押金就可以任意选租,还书时按天算租金,一天不过两大子儿,一个烧饼钱。我趁听戏时租过一回后,从此上了瘾,一本本租了下去。那老头出租的书多种多样,既有武侠、言情,也有《薛仁贵征东》、《海公大红袍》。最奇怪的是还有一本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封面上画的是两把锤子撞击出向四面喷散的火花。可恨我自小粗枝大叶,光看了封面不往里翻,误以为讲钢铁冶炼的书,就把它扔回书架上去了。参加革命后才知道这是错过了一次受革命教育的机会,使我革命觉悟晚了好几年。

各类书我浏览一番后,觉着读刘云若的书最过瘾,就专租他的书。

刘先生的小说难免也有低俗成分,但我敢保证,吸引我的绝不是粉色的东西。他还没有现在某些作品那么**裸写性,即使有我也没到懂人事的年纪。吸引我的是他笔下小市民阶层的生活场景,人生百态。他写妓女(甚至有传说他是藏身在“班子里”写小说的),写女招待,但着力点不在色情而在爱情和人情。他笔下的大亨、帮闲、穷文人、小市民,颇有性格与时代特色。当时人们把他的“言情小说”前边冠以“社会”二字作定语,我觉得有道理。前两年天津百花出版社做了件好事,出了一套“现代通俗小说研究资料”,里边收了他的作品。可惜没找到《旧巷斜阳》的旧本,只按连载时发的《恨不相逢未嫁时》印书,但那小说在《银钱画报》并没连载完,内容比《旧巷斜阳》少了许多,原来这本书的封面画得也有味儿,是一个长辫子女人挎着个包袱走在一条窄胡同中。他的《小扬州志》写得也不错。《恨不相逢未嫁时》当时曾由上海拍成电影,演出时颇上座。书中写女招待璞玉和他的残疾丈夫相依为命,她为养活他才去当女招待,不料被一个熟客人偷偷爱上。她虽对那人也有好感,但为了忠于丈夫而把感情深深压在心底,极力对那人冷淡;那人知道内情后便退避璞玉不再来这家餐厅用饭,但仍暗中爱着璞玉。后来实在受不了单相思折磨,决定离开天津远去四川。临走前向璞玉告别,两人才都暴露了真情,但发乎情止于理,为了尽一个妻子的责任,璞玉决定舍弃爱情,仍与丈夫厮守,不料此事被丈夫发现了。丈夫为了表达对妻子感谢,决心牺牲自己,不再作拖累。趁璞玉不在家时,用手摸着墙不辞而别了……

这故事在今天也还是会打动人心,激发良知的。

我的读书习惯就是这样培养起来的。当然随着文化水平的提高,审美趣味的演变,后来读的多是纯文学名家的作品,但起步是从这里起的。如今从实招来,可以提供一个例证:文学欣赏水平是会不断提高,随着水平提高阅读档次也会变化。这批人提高了又会有一批新读者接班,通俗文学也不必担心没有市场。

通俗不等于低级和庸俗,只要读读张恨水、刘云若、宫白羽先生的作品(更不用提金庸、梁羽生先生的作品),就得承认,他们的文化修养、知识水平和生活观察力,绝不在某些纯文学作家之下!我们现在的通俗文学水平有待提高,但不是提成纯文学。这是两个门类,各有其标准。

我赞成对读者要有引导,相信坏的文学作品将教坏一代人。我也认为文学作品门类的多样化是双百方针包含的一项内容。我对“二为”、“双百”,绝对由衷地拥护!

我家在天津大概住过三个地方:日租界、法租界、河北;姥姥家似乎长期住在当时的特一区。看大观楼杂耍是住在河北时期,所以对当时以东北角官银号为中心的一带记忆清楚。去年《戏剧电影报》登了篇文章谈小杨月楼父女在天津演出,文章说杨氏父女很长一段时间“在大观楼公演”,引起我的疑问。我不敢说人家不对,只能说与我的记忆相左。因为恰是在看大观楼的杂耍和文明戏同时,我们也看杨氏父女和郭玉昆的戏,地点是在大观楼往西、北大关东边的华北戏院。

杨氏父女在那戏院唱戏大概从三十年代末唱到四十年代初,这中间只有一次我看过小杨月楼傍一老生在“国民戏院”唱《坐楼杀惜》,此外他的戏我都是在华北看的。华北园子不大,但上座率很好,最大的优点是小孩上后台看新鲜他们不阻拦。我第一次进戏院后台,看他们扮戏,换行头,给祖师爷作揖,就是华北。那天是小杨月楼和杨菊苹父女的《人面桃花》,我对后台放着的矮墙、院门布景片和几棵假桃树有兴趣,因此印象极深。

他们的戏码与别的剧团不同。《狄青征西》、《花木兰》、《李十娘》都是独有的。在《花木兰》中小杨月楼耍特号大刀已是少见,在《李十娘》中翻三张桌在花旦行中更是绝活。另外郭玉昆的猴戏也自成一派(实际是南派,杨先生的花旦戏也是南派)。《五百年后孙悟空》,除去李少春、李万春有时来唱几天外,天津的剧团似乎只有郭玉昆上这个戏。《狄青征西》中郭玉昆戴着面具开打,小杨月楼穿着西式长裙跳“西洋舞”,都叫人挺开眼。记忆最深是杨氏父女唱的《人面桃花》。与别人唱的不同处是里边增了个角色“桃花童子”,由郭玉昆的徒弟小郭玉昆扮演,这小孩年纪不会比我大,一上来就翻几十个小翻,一个高提紧接起旋子,然后盘腿打坐双手合十。至于他跟剧情有什么关系当时也没注意,现在更说不清。当然最叫绝的还是小杨月楼的崔护。崔护第二次上台,来到门前连叫三声:“里面有人么?”三次叫法都不同,第一次是轻轻的,含笑问道:“里面有人么?”里边不应,有点慌了,用扇子敲着门很快的叫了声“里边”,叫完一顿,高声喊了个“有”字,感到声音太大莽撞了,又压低声音说出“人么”。两字。仍无反应,真的急了,放开嗓子,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说完“里边”两字后,用婉转的声音问道:“有人么?”把“么”拖得很长,边发音边侧着耳朵听门里的动静,感情表现层次分明,有起有落,每到这里都换来全场掌声。后来我又看了多家演的《人面桃花》,几乎所有小生都直咕笼统,放连珠炮般问:“里边有人么,里边有人么?”毫无意味。

天津人去看杨氏父女的戏,还有一层原因,是听说他们1938年在长春唱戏时,伪满洲国某“大臣”(有人指明说就是张景惠),派人送信,要强迫纳杨菊苹为妾。杨氏父女当面把来人顶了回去,连夜舍弃行头,化装逃进关内来到天津。天津人很尊重他们的骨气。大概就在天津那段时间里,郭玉昆和杨菊苹结成夫妻。后来他们去了武汉,从此就定居在那里,我只在台上看过杨菊苹唱戏,到后台偷看过她化妆,从未接触过。我有些朋友和他们夫妻有交往,据说杨菊苹是个贤妻良母,不光戏唱得好,还做得一手好菜,不光会做中国菜,还会日本料理。

京戏演员多半饮茶成瘾,湖北本是出茶的地方,出的多是绿茶。京剧界要喝花茶。新凤霞同志说,他们每到北京,或是有便人来,总要到王府井的一家茶庄买些茶叶,带回去。

发了几篇无事忙杂记,竟有朋友打电话来给以鼓励和指正。使我在感激之余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类消闲文章还有人看,并看得满认真。朋友们指出的不足是说我对“时调”谈得太简单。对金万昌的估价也不足。我接受这个批评。为此略作补充。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