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昭坐在开往县城的早班车上,靠着车窗,看着外头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
七月的清晨,田里的稻子绿得发亮,远处山头上缠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谁拿淡墨在宣纸上晕了一笔。
他想起他哥画过一幅差不多的景,挂在堂屋墙上,画的是去年夏天的稻田。
那幅画后来被镇上一个收旧货的看中了,出五十块钱要买,他哥没卖。他问他哥为什么不卖,他哥说“画得不好,不值那个价”。沈言昭当时心想,那幅画明明好看得要命,他哥就是嘴硬。
班车颠了一下,把他从回忆里晃出来。他下意识摸了摸□□的位置——那三百块钱被他妈——不是,被他媳妇——呸,被他哥缝在内裤口袋里。昨晚沈予安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的时候,他还嬉皮笑脸地说“哥你缝得结实点儿啊,别半路掉出来让人捡了”,沈予安头也不抬,说了句“掉了就别回来了”。语气平平淡淡的,针脚却缝得又密又紧,比他自己补衣服用心多了。
沈言昭把手从□□上拿开,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实在不太雅观。他看了看四周——车上坐了七八个人,都在打瞌睡,没人注意他。
他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沈予安昨晚烧的开水,晾凉了才灌进去的。他哥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他想到前头,嘴上从来不说。
他想起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沈予安靠在门框上看他的样子。白T恤旧得领口都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青色的影子——昨晚肯定又画到半夜。
沈言昭想说“你别老熬夜”,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他哥不会听。沈予安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淡淡的,骨子里倔得像块石头,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好比那个故意考砸和复读的事。
沈言昭知道他哥为什么这样。那两千三百块的存折,根本不够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他哥想把钱留给他,让他上坟——不对,是让他去上学。沈言昭心想,念什么书啊,他那个成绩都是堆上去的,念也念不出个名堂来,之前的金融没有他哥教学的一塌糊涂。还不如趁早出去赚钱,供他哥上大学。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打着同一副算盘,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倒是一起做出了同样的决定——自己走,让对方留。
结果他比他哥快了一步。
沈言昭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他哥肯定没想到他会先斩后奏,提前买好票了才告诉他。他还记得沈予安听到他说“我明天就走了”时候的表情——愣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沈予安蒸了三个馒头,和面的时候揉得特别用力,像是在跟面团撒气。
沈言昭靠在椅背上,把保温杯放回书包里。他的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沈予安给他塞的馒头,用保鲜袋包了两层,还热乎着。他鼻子酸了一下,使劲忍住了。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转向窗外。班车正经过镇上的那条主街,手机店的卷帘门还没开,橱窗里的诺基亚N95模型机还摆在那儿。
他每次路过都要趴上去看一眼,那个手机真的太酷了,双向滑盖的,屏幕又大又亮,他哥要是有一个,拍照查资料都方便。他跟他哥说过“等我赚钱了给你买一个”,他哥没吭声,但他知道他哥听见了。
他一定会买的。等他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那个手机。
班车在镇上的客运站停了下来。沈言昭拎着书包下了车,去窗口买了一张去县城火车站的票。
从镇上到县城的车程一个半小时。到了县城火车站,沈言昭又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到去南城的火车票。硬座,八十七块钱,下午两点发车,晚上十点到。他把车票小心地放进内侧口袋,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蹲着,啃了一个馒头。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拎着蛇皮袋的学生。沈言昭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脚和行李,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厂子那边说包吃住,底薪一千二,加班另算,做满三个月涨到一千五。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底薪千二,每个月给哥寄三千,自己留两百吃饭零花。如果加班多的话,能寄三千多。一年就是三万多,够哥复读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火车准点发车。沈言昭找到自己的硬座位置,靠窗,运气不错。他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县城火车站的水泥站台慢慢往后退,然后是农田、厂房、一排排灰扑扑的居民楼。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县城。
最远去过镇上,连县城都是今天才第一次来。县城的楼比镇上高,火车站的候车室比镇上的客运站大,他觉得已经很大了,但听说南城比这儿大一百倍不止,高楼大厦到处都是,街上跑的都是小轿车。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对面坐了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做小生意的。男人主动跟他搭话:“小伙子,去哪儿啊?”
“省城。”
“去打工?”
“嗯。”
“第一次出门吧?”
沈言昭点了点头。男人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递过来:“吃点东西,路还长着呢。”沈言昭摇摇头说不用,男人硬塞了两块过来,他只好接了,说了声谢谢。
“去省城做什么工?”
“电子厂,做手机零件的。”
“那活可累,一天站十几个小时。”男人皱了皱眉,“你多大?看着不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