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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狗的哥哥卖画（第1页）

沈言昭是六月十五号走的。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东边山头刚翻出一线鱼肚白。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院门口，书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保温杯凉白开和三个沈予安昨晚蒸的馒头。

沈予安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旧得领口都松了的白T恤，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沈言昭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笑嘻嘻地说，“我到镇上坐最早那班车去县城，再转火车，晚上就到了。厂子那边有人接。”

沈予安没动。

“钱带够了？”

“够了够了，你给我的三百块我缝在内裤口袋里了。”沈言昭拍了拍□□的位置，笑得没心没肺，“谁都偷不走。”

沈予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从兜里又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红票子递过去。沈言昭往后跳了一步，两只手背到身后使劲摇头：“不要不要不要——你自己留着买颜料——我一个打工的又不用花钱——”

“拿着。”沈予安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在里面，“万一路上有事。”

沈言昭看了他一眼，慢慢伸出手接过那两张票子，小心地折好塞进裤兜里。

他低下头整了整书包带子，又抬起头，露出一个特别大的笑容。

“哥，我走了。”

“嗯。”

“钱别省着花，我发了工资就打回来。”

“嗯。”

“你好好画画，别老吃挂面，没营养。”

“嗯。”

沈言昭跺了跺脚：“你能不能别老嗯嗯嗯的，跟个闷葫芦似的。”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走吧，赶不上车了。”

沈言昭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把他的样子印在脑子里似的，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冲他喊：“哥——八月底我回来一趟——你记得给我留门——”

沈予安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沈言昭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槐树后面。

沈予安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早起的麻雀开始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久到隔壁家的公鸡打了三遍鸣。然后他转身进了屋，走进沈言昭的房间。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哥哥收”。他拆开，里面是三百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哥，这是我卖菜攒的，你拿去零花。旁边画了一只叼着骨头的小狗狗。

我走了，月底发工资就回来。你好好画画，不许偷偷接那种十块钱一张的破活。面煮好了在锅里，记得吃。后面又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竖着耳朵蹲在碗旁边。”

沈予安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三百块钱也放进口袋，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

他先把画室里的画整理了出来。

四年了。从高一到现在，画过的所有画他都留着。

课堂作业、写生练习、自己瞎琢磨的创作，还有那些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画的、连沈言昭都没见过的画。一幅一幅从柜子里、床底下、画夹里找出来，铺满了整间堂屋的地面。

他蹲在地上一幅一幅地看，有些画纸边缘已经泛黄，有些颜料还没干透。他看到凌晨三点画的那幅槐花——就是沈言昭蹲在院子里洗菜的那个晚上画的，槐花落在他的肩上，沈言昭没发现，他也没说。

他把画分成两摞。左边的留下，右边的带走。左边的那摞越堆越高——是沈言昭的画像。

写作业的，吃饭的，靠在门框上睡着的，蹲在院子里逗邻居家猫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气鼓鼓瞪他的，哭得满脸花被他按在怀里揉脑袋的。他没舍得放进去，一幅都没舍得。

最后他选了三十五幅。全是风景和静物，没有人物。

他用旧报纸把画卷好，找了根麻绳扎紧。然后把画室收拾干净，地扫了，桌子擦了，颜料按色系重新码了一遍。沈言昭用的那个豁了口的洗笔筒他没扔，放在自己那个新洗笔筒旁边。

做完这些，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眼。上面还有两千三百块，是爸妈留下的。他没动。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那捆画去了镇上，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

车程四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画捆搁在腿上，一路看着窗外的田地、村庄、工厂往后掠。邻座的大妈跟他搭话：“小伙子去省城干嘛呀？”他说：“卖点东西。”

画廊在省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不太好找。他照着傅教授给的地址一路问过来，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画廊的门面不大，招牌是用木头刻的，漆了三个墨绿色的字——“见山堂”。

他推门进去。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墙上挂着几幅当代水墨，标价都是五位数往上。一个穿亚麻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茶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是个来逛的学生，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