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这一夜,实在喝得多了。
省亲大礼本就折腾了一日,后头又陪着吃酒听戏。贾政难得面上松些,众清客也争着劝。若在平日,他早要寻个空儿躲开。偏这一夜,心里堵着——前儿戏席上那几句话还没寻着人解释,省亲礼数又一重接一重,元妃在前,贾政在侧,连半句私话的空儿也没有。
越寻不着,心里越乱。
有人来劝酒,他便接了。又有人说今日贵妃省亲,阖府大喜,二爷岂可扫兴,他也接了。到后来,杯中是什么酒,谁递来的酒,他都分不清,只觉灯影一层一层晃,锣鼓声也像隔着水。
袭人、麝月几个扶他回来时,他还抓着一个小厮不放:
“你莫晃,地在动。”
那小厮哭笑不得:“二爷,地没动,是您在晃。”
宝玉被按回榻上,鞋也未脱净,便迷迷糊糊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觉有人在摇他。
“起来,起来。”
宝玉皱眉,只当是袭人,含糊央求:“好姐姐,再让我睡一会儿……”
那人又推他一下:“快些,热闹开席了。”
宝玉睁眼。
这一睁,险些魂飞魄散。
榻前坐着一个“自己”。
眉眼、鼻梁、嘴角,都与自己一般无二,只是神色顽得多,笑得也邪气些。那“宝玉”见他醒了,嘻嘻一声,忽然纵身跳上桌子。
人影一晃。
竟变成个略带猴相的男人。
眉眼仍有几分宝玉模样,偏额角骨节微凸,眼神亮得像山中野猴偷了灯。身上也不像仙衣,倒像随手披了片云霞,松松垮垮,赤着脚蹲在桌上。
宝玉往后一缩:“你、你是什么妖怪!”
那人托腮看他:“妖怪?好没见识。我乃通灵宝玉。”
宝玉怔了半日,忽然冒出一句:
“你这猴相,莫不是我今晚猴戏看多了?”
通灵宝玉一愣,随即拍桌大笑:“有点意思。神瑛侍者下凡一遭,嘴皮子倒还没全丢。”
“你既是通灵宝玉,怎么生得像猴?”
“石头里出来的,多少带点山气。”
“那齐天大圣也是石头里出来的。你莫非也姓孙?”
通灵宝玉挺起胸:“他是我兄弟。”
宝玉嗤了一声:“好大的口气。大圣爷若知道有你这么个兄弟,只怕先把你塞回青埂峰。”
通灵宝玉脸一沉:“小侍者,你敢小瞧我?他石胎里出世,我也石胎里出世;他大闹天宫,我大闹太虚;他有金箍棒,我有通灵光。怎么不能做兄弟?”
“大圣爷若听见,只怕先赏你一棒。”
“他打我做什么?同宗同源,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只是他命硬,我命贵;他吃蟠桃,我看热闹。”
宝玉忍不住接了一句:“听着竟还是他老人家实在些。”
通灵宝玉瞪他:“你懂什么。我看你这十几年的事,看了十万八千九百七十二遍。”
宝玉脸上一热,偏还要撑着:“看人家这些年,也不害臊。”
“你日日把我挂在身上,我还不能看?”
宝玉哼了一声:“既看了这么多遍,快说说,我将来是不是大富大贵,妻妾成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