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海蛟不是生活在极北之地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当他兀自震惊之际,海蛟的黄色瞳孔倏然转向,在看到他的一瞬收缩成一根竖线。霎时间,海蛟浑身筋肉暴涨,张口就向他咬去。
“住口!”白烬一声喝止,海蛟立时停下,两只眼里充满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似乎极其委屈。
“果然是你,”钟玄朔后退一步道,“好记仇的一头蛟!”
海蛟似能听懂他的话,怒意再度被激起,弓起身体就要向他咬去,又被白烬拦下。它没能伤到钟玄朔,但像是早就料到这一结果,在最后时刻,将一嘴的水全数喷到了他身上。
红莲所在的潭心小岛面积狭小,钟玄朔无处可躲,被浇了个透心凉。海蛟控制得当,虽然白烬与钟玄朔离得近,但愣是没弄到她身上一点。
白烬轻抚它身上的鳞片,看到浑身湿透的钟玄朔,不由笑出来:“你怎么能说它记仇?你捅了它多少剑?你看看它身上的伤。”
蛟龙的两只眼珠感激地转向她,又昂起身体,给她展示腹部的另一道伤疤。
白烬以手轻触,低声宽慰。
钟玄朔却被这句带笑的话刺痛。像有一柄最锋利的利刃插入心脏,没入的那一瞬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可他知道伤口在渗血。他惶然无措,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去弥合这道伤,可若什么都不做,血会流尽,再也无法挽回。
果然……他的直觉是对的……她什么都记得。不论是前世还是现世,不论是白烬还是青焰。
她知道是他伤的海蛟,她也记得他是为了什么才会去极北。
可在她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独独不记得自己被他伤过几次。
几剑?他从未敢数过。可他无法再逃避,往事一件件浮现……是四剑……整整四剑,剑剑入心。
……为了治愈她的心疾,他曾为她前往世间最危险之地,可到头来,将冰冷的剑刺入她心间的,也是他。
白烬没有觉察他的失态,倾身凑近蛟龙的头颅,轻轻对它说了句什么。后者竟立时安静下来,昂起脑袋主动蹭了蹭她的手,显然怒气全消。
“红莲我必须取走。”白烬道,“依你之见,放朵假花在这里,他们会发现吗?”
等了一会,未闻回应。
“嗯?”白烬回头看他,但见钟玄朔冰塑一般立在原处,“怎么了?”
钟玄朔如梦初醒,撇过脸去,道:“应当不会。教内没有人敢碰这朵花,都怕它在自己手上枯了。”
“好。”说着,她弯腰摘下红莲。
莲花花瓣轻轻颤动,缓缓合拢。
她感受到了附着在其上的气息——记忆、力量、情感,仿佛又回到了四百年前,她被夺走一切之时。本以为一切都早已消散在天地之间,但没有人能想到,竟还有一丝被这朵莲花保存。
四百年里,它都静静地盛开着,仿佛她无言的抗争。
“走吧。”她收起莲花,在原处幻化出一朵一模一样的红莲,对钟玄朔道。
“阿蛟,你也回去吧。日后我会常去极北看你的。”白烬对蛟道。
蛟的眼中流露出不舍,在水中环游了几圈后,向她甩了甩尾巴,而后才潜入潭下。白烬微笑着向它挥手告别。
“师父。”钟玄朔心中百感交集,情不自禁道,“我好久没见到你这样高兴了。”
白烬闻言一笑,“那你呢?不高兴吗?我好像很久没见你笑了。”
“师父高兴我就高兴。”
白烬一愣,这话有些耳熟。
从前他也曾这么说过,那时,他们是灵溯派中一对最好的师徒。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他的,“嗯。那我以后会多高兴些的。”
她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而后她看到钟玄朔笑了,眼里带着点点水光。
今日她真的很高兴。
她见到了阿蛟,想起了天外,拿回了红莲,也忆起了从前。
仿佛一切变故都没有发生之时。
尽管历经诸多坎坷,她也是拥有过好几段好时光的。对过去的怨恨无法支撑她走下去,但美好的过往却能成为心中力量的来源。她一直很珍惜。